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生无可念 > 第14章 “磕破嘴唇的意外初吻”

第14章 “磕破嘴唇的意外初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结束后,李念最后是苦着脸下的车,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背着书包,圆眼蔫耷耷的没了光彩,提不起什么力气。就连管家爷爷好心来替他拉开车门,他道谢时也笑得有气无力,好似一只丧气垂头的沮丧小狗。

就像遭受了一路惨绝人寰的蹂躏,又像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折磨。

然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楚洛尧刚刚在车上揪着他拿着期末试卷讲了一路题,边讲边骂,阴阳怪气的嘲讽中时不时夹杂着句真心实意的“能蠢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的夸奖,那副熟悉的严师架势深深的唤起了李念骨子里可悲的学生兼学渣本能,有些被他刻意遗忘不愿意想起来的痛苦记忆在隐隐作祟,让他不能不怕。

规规矩矩的当了十几年老实学生,畏惧老师对李念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生物本能。

这次期末考试的试卷有些难度,很多题都是看似简单的“陷阱题”,大多数人会被第一层的简单伪装给骗过去而自信答题,大意的掉进圈套。李念还没学习到更深层,自然也不例外,虽然他自我感觉自己考得还不错,但其实还是错了不少题,因此被楚洛尧检查出来后就少不了挨骂。

楚大少爷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试卷上的错题狠骂,李小跟班就抓着笔战战兢兢的去改正,边点头边道歉,为自己的愚蠢和粗心而感到抱歉。

楚洛尧讲到实在气不过时,会忍不住拿笔敲李念的头,怒其不争的骂他笨。老实又窝囊的李念只能捂着脑袋小声的叫疼,圆溜的眼睛讨好又怯怯的望着严厉的alpha,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其实李念也不是笨到完全听不懂讲解,他知道自己基础差,所以平时学习一直很努力,连吃饭都恨不得拿张知识点在背,靠自学和背诵将基础巩固得很扎实。他这一学期也在楚洛尧的辅导下进步了不少,虽然暂时可能还做不了太难的陷阱题,但到底还是有些底子在的。

只是今天他本来就因为跟楚洛尧单独待在一个车厢里而有些局促不安,又忧心着等下要去楚家的事,心思又乱又杂,多少有点跑偏,也就听不太进去。

而且或许是因为这次李念的试卷错误率实在太高,人在开了热空调的封闭空间内又特别容易暴躁,今天的楚洛尧看上去格外凶,气得那张嘴比平时都要恶毒上不少不说,一张脸更是写满了不耐和烦躁,整个人看上去都沧桑了十几岁,架上一副黑框眼睛就能站上讲台当老师。周身浓重的嫌弃和愤怒厚重到好似下一秒就能实质化变成凶狠的拳头,仿佛随时都可能挥向李念。

只是斥骂着beta脑子不好使时翻试卷的一个大幅度抬手,就让李念下意识的想要躲开。

闭上眼睛去闪躲的刹那间,电光火石般的,那张似曾相识的狰狞面孔让李念幻视起了另一张可怕的脸。

尘封的记忆大门骤然被推开,一瞬间,李念想起了小学时因为学不会几何题而在放学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咬牙切齿的揪着耳朵打手心的灰暗记忆。

反锁的半旧办公室里,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的中年教师恶狠狠的用手指点着练习册上的错题,生有黄色老茧的大手凶蛮地攥起面前单薄瘦小的小男孩的耳朵,咬着牙问他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题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蠢。

带有槟榔和茶垢味道的口水喷了李念一脸,吓到发抖的小男孩却没有胆量去擦。年幼又听话的孩子在老师愤怒的眼神里和难听的责骂里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才会惹得老师这么不开心,即使耳朵被揪到通红,害怕到全身都在颤抖流泪,却还是讨好又卑微的哭着对老师说着老师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的,您不要再生气了。

那天是夏日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放学后校园里的小孩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短袖,勾肩搭背的大笑着吃着各种颜色的冰棍雪糕相约回家,只有小李念一个人孤零零的被罚留在了昏暗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明亮到刺眼,却透不进一丝暖意,让办公室里正在哭泣的小男孩冷到颤抖。

被唤醒的这段回忆实在太过痛苦,李念心口瞬间涌满了一种巨大的惶恐和害怕,应激的身体代替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脸色惨白的紧张的后退了退,像是弹珠重重坠地般瞬间弹开,忙不迭的拉远了自己和楚洛尧的距离。

慌不择路的,像是在逃跑。

额头早因为极度的害怕和惶恐而被汗水浸湿,黑色的刘海湿哒哒的黏在苍白的额头和颊边,湿漉漉的圆眼里染上了些许红丝,看上去可怜又无措。

埋头看题的楚洛尧转头看去想问他又在发什么疯,却在看到那张好似刚从冰水中打捞起的苍白清秀面庞时,愕然的愣了愣。

刚才扑腾的火气好像突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慢慢蔓延的酸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是他太凶了吗?李念怎么突然害怕成那样?

突然间,楚洛尧有些慌张的开始自我反思,低头打量着自己攥着笔杆攥出青筋的拳头。

好像……是有点吓人?

但李念后退躲避的动作因为慌乱而做得实在太过明显,伤害了大少爷过盛的自尊心,拿着红笔正骂到兴头上的楚洛尧看着他害怕逃避的模样僵了僵,握着笔杆的手攥到发红,脸色越发难看,过盛的自尊压倒了还未长成的心疼,alpha咬牙斥道:“躲什么躲?做出那副夸张的样子给谁看?我还没嫌你蠢呢,你倒嫌我凶了?有本事你再躲远点,直接躲到天上去好了!”

楚洛尧控制不住对李念可怜害怕的模样心动心疼,但又忍不住为他惧怕自己这个事实而感到愤怒,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沿用了一贯的暴躁作风。

反正他有恃无恐的知道,李念总是会忍着他的。

然而他越凶越阴阳怪气,那张被恶劣情绪主宰的扭曲面孔就跟李念记忆中那个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会害怕的中年男老师越像,小时候的疼痛因为年幼时的绝望恐惧和弱小时的无能为力,总是格外刻骨铭心,让李念没法不畏惧。

身体应激般的颤抖,每个细胞仿佛都在尖叫着逃离,让他的大脑产生一种疼痛的晕眩。

本能的,求生般的,冷汗涔涔的李念想要逃跑。

但在仓惶撞上身后紧闭的车门,愕然抬头撞进楚洛尧那张抵着腮的阴沉面孔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揪着他耳朵痛骂他的老师,而是忍着脾气给他讲题的楚洛尧。

楚洛尧再凶也不会揪他的耳朵问他这么蠢怎么不早点死,他也不再是那个只会惧怕哭泣的九岁小孩。

那个脾气暴躁的数学老师后来只教了他们一学期就因为体罚了太多学生而被家长们联名投诉开除,消失在了李念的人生中。

他教李念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而李念又一直很能忍,胆怯自卑的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不知道能否给他撑腰的父母,只是悄无声息将这段记忆默默埋了起来,一个人独自消化掉那些惶恐害怕和自我怀疑。

所以关于那段记忆,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原来还记得。

原来那个老师留下的阴影从未离开李念。

原来有一部分的李念,一直被困在了多年前那间封闭的充斥着责骂和惩罚的透不进阳光的小小办公室里,孤零零的一个人无助又绝望的哭泣着。

哭到满脸通红,哭到快要喘不过气,咸苦的眼泪侵蚀得整张脸布满疼痛,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记,成为海滩岩壁上干涩的盐渍。年幼的李念哭得几近绝望,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直到十六岁的李念带着阳光推开那扇门,走进来将他抱进怀里,轻轻的擦去他眼角的泪,温柔而坚定的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带着他离开那片困住他许久的阴霾。

十六岁的李念或许还会因为那段记忆产生生理性的害怕,但他早已不会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误。李念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道理,他早已明白,笨拙和学习成绩不好从不能成为合理体罚和辱骂任何人的理由。

错的是那个老师,而不是小时候的他。

受害者不该被困在原地。

那时幼小的自己实在太过可怜,让李念忍不住想要心疼他,他想走进那片停滞的灰暗记忆里抱抱那个小小的自己,想要替他擦干所有无助和委屈的眼泪,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安慰他不要害怕,然后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那些不堪的痛苦的回忆,理应被丢掉,不再成为长久的枷锁和囚笼。

跨过多年尘封的泛黄时光,十六岁的李念救赎了九岁的李念。

他拯救了他自己。

李念失神的沉浸于过去时,一旁的楚洛尧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微曲的手指在试卷上慢悠悠的轻轻砸下一声声清脆的回响,像是电子计时表的最后倒数。那双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移地死死盯着躲在车窗边不敢向他靠近的李念,眸色阴郁而森冷,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眼眶里滴出焦灼的血红色墨水,燃起熊熊大火烧尽吞噬这处小空间。

李念在害怕他躲他?凭什么?就因为他骂了他敲了他的脑袋?但他平时不也这样对李念吗?他早该习惯了,现在又凭什么做出这么大的反应呢?

楚洛尧皱紧眉头,非常不讲理的再度将所有错误归咎于李念。alpha牙尖痒痒的注视着李念没有血色的唇,莫名的想要咬破它为惶恐的beta染上一抹艳色的红。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李念的血,会是甜的吗?

s级alpha动怒时除了浓烈的信息素释放还会伴随着周遭气压的扭曲,对周围人的身体施以压力和伤害,这仿佛是造物主赋予被它偏爱的宠儿alpha们的特权。

楚洛尧上车后就嫌不舒服摘下了手上的黑色抑制环,尽管如此,此刻同处一个车厢,闻不到味道的beta李念还是能清楚的感知到周围气压陡然变得压抑沉重,像是一团软泥被放进狭小的注射管里,一点点的推压合紧。李念明明感到眩晕和气短,连呼吸都逐渐有些急促艰难起来,甚至还能隐约听到被隔离的驾驶前座似乎传来了有些狼狈的翻找声。

alpha的怒火毫不掩饰,甚至有意要闹出大动静,逼着人来哄。

于是李念很清楚的知道,楚洛尧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自己躲开了他。

李念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楚洛尧脾气不好,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动怒到这个地步。

这个人真的好小气啊!他有点委屈地想。

李念蹙了蹙眉,看了看楚洛尧阴沉的脸,又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想,他不能一直困在过去的阴影里,他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折磨自己,更不能将对别人的害怕与怨恨迁怒到一个与这件事无关的人身上,他必须要走出来。

他本来就没有错,所以不用一直困在那份恐惧中。

再者,如果他继续用这幅恐慌的样子面对楚洛尧,以楚洛尧容易生气、爱拿人撒气的性子,他很难保证楚洛尧不会在愤怒失智的状态下成为自己新的心理阴影。

毕竟,现在暗自生闷气的楚洛尧释放的低气压就已经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艰难了。

他必须从过去的阴霾下走出来,先度过眼下的难关。

不管过去美好还是残酷,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往昔是抓不住的流沙。

圆亮的眸子颤了颤,几秒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变得坚定清亮了起来,有些笼罩已久的愁苦和惊惧尽数散去。李念自我调节好情绪,抬起头,深呼吸攥紧拳头,勉强压下心头的害怕,克服恐惧和抗拒朝楚洛尧靠近,尽力将糟糕难看的表情粉饰成平静,真诚的跟楚洛尧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惊小怪了。您别生气,请您继续讲吧。”

低声下气,好声好气。

年幼时的李念讨好老师,长大后的李念讨好楚洛尧。说到底,这两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对于李念来说,竟然诡异的成为了同一种人。

李念讨好逢迎的语气很大程度上取悦了暴躁的alpha,车厢内气压的压力都减弱了些许,但楚大少爷的脾气自然没有这么好哄,蔑然轻哼着扫了李念几眼,正想继续挖苦几句,却在低头看清李念那张冒着汗的惨白面孔时突然没了兴致。

黑色的发丝还湿漉漉的贴在额间和颊边,衬出主人的清减和消瘦,那双黑色圆眼的透亮里残留着不知缘由的些许水光。beta苍白的额头滑落下一滴滴惊吓的汗,像是夜间受凉从枝叶间滚落的露,连带着alpha冒火的心头像被陡然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来势汹汹的怒火。

冷漠的alpha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刚刚beta说话时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就这么害怕他吗?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李念不应该早就习惯了吗?他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楚洛尧别扭的轻咳了两声,脸色好转了一点,大发慈悲的就此作罢,没好气的丢给李念一张纸叫他擦擦汗,悻悻的拿着试卷继续讲了起来。

周遭压抑沉重的气压瞬间消失,呼吸终于不再有压力,李念忙不迭的点头听题,接过纸巾马虎又匆忙的擦了几下,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奇怪,今天楚大少爷怎么这么好哄?还好心的给他递纸?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不再多想,只是一门心思的认真听题。

算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就好。

*

楚洛尧这人对自己的要求高,对别人的要求更高。用他自己的原话来说,大概就是“我看见蠢东西就烦”。但很不幸,李念在他心目中恰好是排名第一的笨蛋。

他平时心情好的时候给李念讲题都是三句一小骂,今天看完期末试卷后更是超常发挥,骂人的技巧越发登峰造极。

看见李念因为粗心而错了的基础题,他会拿笔敲着李念的脑袋冷笑发问:“你脑子是不是近视了?”又或是“你的大脑跟猪脑子的光滑程度真是不分上下,放个弹珠上去能一顺到底,再在原地蹦个高”;翻到李念完全不会但心存侥幸想着老师或许会给一两分辛苦分、所以东拼西凑了一堆文字填满的大题时,楚洛尧又会用一种“怎么会有这种傻子”的眼神万分嫌弃的盯着李念,怒道:“你以为你写作文呢?只要疯狂凑字数就可以了,驴头不对马嘴的!”

他骂人的理由实在太名正言顺,李念捂着被敲疼的脑袋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委屈地连连点头。

骂完后楚大少爷又叹口气拿起一旁的纯净水哐哐喝,轻而易举的就让一瓶水见了底,利落的捏瘪丢掉继续开瓶新的。

李念颇有些胆战心惊的看着在他手中被捏得变形又被丢到黑色皮质地毯上的塑料瓶,总感觉他多少有点泄愤的感情在里面,不由得担心再这样蠢下去自己也会得落得那个下场,于是默默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可是老师说不会的时候也要把卷子写满,这样阅卷老师多少会给一两分辛苦分”的解释,只是默默点头,然后悄无声息的挪动身体,悄悄地离楚洛尧远了点。

算了,学霸怎么会理解他们这种学渣想方设法想多得几分的卑微。

既然惹不起,那就能躲远一点是一点吧。

至少楚洛尧比他的小学老师要好,没有死死揪着他的耳朵骂他蠢货,晃着他的脑袋问他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草包的人。

两相对比之下,好脾气的李念居然觉得眼下还能忍耐。

李念一边发着抖在楚洛尧严厉凶狠的目光里按照他的要求兢兢业业的改着错题,一边惊叹于他登峰造极的口才,总忍不住分神担心他舔舔嘴唇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楚洛尧往日骂得再难听李念都可以不往心里去,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位大少爷的无理取闹和刻意为难,早就能对他口中说出的刻薄话语无动于衷。

但当他有理有据的指导起李念学习时,李念没法不心虚不认真。

毕竟楚洛尧虽然凶了点,但做的这件事却是切切实实对李念有好处和帮助的。对于家境一般的李念来说,学习是改变人生为数不多的方法,而且他也不想一直拉低一班的平均分给大家拖后腿。

李念并不是不分好歹的人,甚至还会因为自己太笨跟不上楚洛尧的速度而感到抱歉。

年级第一的免费一对一辅导,他要是再不认真那多少有点不知足了。

楚洛尧或许真的是个性格很恶劣的人,但在辅导李念学习这件事上确实算得上尽职尽责。

李念在很多事情上其实是个有些一根筋的人,对事不对人,即使是一个对他很坏的人,偶然做了一件帮助他的事情,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会觉得自己应该感谢。

所以即使被楚洛尧骂得瑟瑟发抖,他还是会在楚洛尧气得拧不开瓶盖的时候颤抖着凑过去主动请缨替他打开瓶盖,在他指着自己骂得额头冒汗的时候拿出一张纸巾递上。

真可谓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

将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里,李念唯唯诺诺的说了无数次“对不起”和“我错了”。讲到最后,只要楚洛尧一说完话,他就本能的想接一句“对不起”,像极了一个机械重复的机器人。

楚洛尧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火,刚想抓住这点继续骂人,但低头正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忐忑时,突然又什么都骂不出口了。

心头刹那间卸了力,就像窝了一汪又酸又涩的水。

算了,他想,李念已经尽力了,他平时学习有多努力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印着各科知识点的打印纸几乎被翻烂,折痕下的黑色字体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但可惜学习并不是件一定能天道酬勤的事情,它如同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东西一样,付出和得到往往不能成正比;再说这次期末试卷确实出得有些难,当中有几道大题特别刁钻,卡着超纲和不超纲的边界,显然是刻意“为难”,要筛选一批优秀的苗子。所以他干嘛朝李念生气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念也是“受害者”。

楚洛尧这一通思考下来,胸前的火气再度平息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为李念抱不平的些许愤慨和共情。

——归根结底,还是学校把题目出得太难了。李念就算考砸了又有什么错呢?

连楚大少爷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自动学会替李念找理由了。

不过李念没有读心术,自然发现不了他这连当事人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曲折而别扭的心软。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楚洛尧怒意的目光里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最后却意外的没有收到责骂,alpha抿抿嘴,像是生生咽回了什么。点了点卷面,此后语气变好了一点,监督他继续改正。

一时间,阴转多云。

李念不明白理由,却还是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真好,又少挨了一顿骂。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车,没走两步,楚洛尧突然又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李念一眼,那种熟悉的嫌弃眼神给李念吓了个激灵,一边客套的傻笑着,一边赶忙把手伸到背后紧张的偷摸着书包拉链,再三确定自己已经把试题卷放回了书包里。

现在都不用讲题了,楚洛尧应该不会再骂他了吧?李念在心里偷偷的想,谨慎的抬起眼皮眼神飘忽的看着楚洛尧。

楚洛尧看着他那副把心虚和偷偷摸摸都写在脸上的狗狗祟祟的模样,嘴角下意识的扬了扬,莫名的手痒想要去提起李念天蓝色书包的背带,看他因为连人带包被自己提起而露出那种夸张又惊吓的愚蠢表情。

但鉴于那样做可能会毁掉他在李念心中的高冷形象,他最后还是捏紧拳头忍住了。

算了,来日方长,等以后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再做好了。

反正李念总是任他拿捏的。

楚洛尧今天的坏情绪都在刚才对李念的数落嘲讽中发泄了大半,而李念讨好又迎合的无条件附和又很大程度上取悦了他,因此他此刻心情还算不错,看到了李念心虚的小动作也没有戳穿,只是淡淡命令道:“跟上。”

李念自然赶忙点头,充当一条合格的小尾巴。

他对此很熟练。

除了少部分楚洛尧心血来潮作天作地、怎么都不满意的情况,跟他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李念所需要做的就是乖乖服从。

听话的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帮他遮挡阳光和其他人沟通道歉;听话的歉意拒绝王阳共进午饭的邀请,一如往常的坐在楚洛尧身边替他布置饭菜跟他一起吃饭;听话的在他说他永远是他的跟班时点头附和,然后又听话在他命令的压迫眼神中,按照他的要求重复道:“是,我是您的。”

——每到这种时候,楚洛尧都会扬起眉头,露出很得意的神色,但李念却只感觉自己又被他羞辱了一遍。

他是他的什么呢?无条件服从的跟班,还是任打任骂的小狗?他的笑容是因为再度确认了自己对李念的绝对操纵而感到得意吗?上扬的嘴角里包含的是满意还是恶意?

李念想不明白,但他不介意往最坏的方面想,因为他一直是个很倒霉的人。

不过人生嘛,在没有能力改变或者反抗一些事情的情况下,很多时候就是要稀里糊涂一点才能过得下去。

李念只知道,很多时候,他越听话,楚洛尧就越高兴。

因为楚洛尧总喜欢掌控一切,听话的东西不一定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但不听话的东西却一定会被他厌恶甚至针对。

实在是很不讲理的唯我独尊风格。

李念无声的暗暗叹了一口长气,小小的吐槽着大少爷的臭脾气,一边提心吊胆的跟在楚洛尧身后快步走着,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等拿到小雪团子就能马上走人了!

胜利就在前方!坚持就是胜利!李念默默捏紧拳头,突然很燃的给自己加油打气,还在脑子里给自己配了个热血的bgm。

跟李念想象的一样,楚洛尧家很大也很豪华,跟电视剧里霸道总裁的家一个画风。那是一栋占地很大的独栋三层大别墅,光是外观装修就透着一股金钱的味道,大门外的院子里种满了绿植和花朵,翠绿而喜人。

从下车的院门到屋子大门要走过一条环绕着花草的白石路,李念一边快步小跑着,一边忍不住悄悄缩缩鼻子闻闻空中的花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种植的植株都经过了特意挑选,各种不同的花草香味混合在一起,竟然意外的还算好闻。

他们到达时,刚好有一个穿着棕色围裙的佣人拿着园艺剪和喷壶在修剪树枝。看见楚洛尧,长相亲和的中年beta女人停下手头的动作,低头欠身问候:“少爷,您回来了。”话毕,看到楚洛尧身后的李念,她又接着问候道:“您是少爷的同学吧,欢迎您。”

很柔缓的语气,温吞而慈爱。

李念这种胆子小的老好人一向是吃硬更吃软,隐约从阿姨身上看见了自家妈妈的身影,又听到了尊称,一时间又慌张又惶恐,一下子点头说“谢谢,您也好”;一下子又连连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过度的紧张和在意反而会让人出糗失常,李念一时间变得晕头转向的,忙成了一只旋转的陀螺。

楚洛尧嫌弃的按住他的头顶,把他连头带人全部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冷冷叫停道:“够了,停下你那浮夸又失常的客套礼仪——stop!”

李念早已习惯他的命令,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瞬间乖乖停下动作,双臂紧紧贴着大腿一动不动的站好,一双圆润透亮的眼睛紧张得睁得老大,大声的答了一句:“是!”

应答声中气而清亮,在院子回荡起几声回响,像碧绿湖面上荡漾的一圈浅浅涟漪。

beta消瘦的脸用力地绷得很紧,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换身迷彩服就能直接拖去军训,还能被教官当成优秀模范拎出来让大家学习。偏偏李念这个人当事人还不自知自己的夸张反应,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望着楚洛尧,眼神清澈而愚蠢。

楚洛尧很罕见地愣了几秒,嘴角和加速的心跳一起上扬。

他偏偏头,很想骂李念蠢,但却又忍不住被他逗笑,心里软得根本凶不起来,用一种哭笑不得的眼神看着他,往日总是锐利而冰冷的眼神里难得地有了一些算得上温柔的情绪,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李念,语调轻轻的上扬,喃喃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傻子啊……”

一贯平静冷酷的声音里,竟然罕见的藏了几分当事人自己也没发觉的宠溺。

凌厉的桃花眼里倒映着那个站得紧张而笔直的身影,在他眼里自动转化成可爱的Q版人,一向讨厌蠢东西的楚洛尧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那个前不久才找回来的远房表哥宁寒墨会觉得他那个又蠢又作的爱人很可爱了。

——有时候,那个对你来说特别的人偶尔犯一下傻,好像确实是挺可爱的……

但由于他平时在李念面前表现得实在太恶劣,打骂都成了常态,于是此刻好不容易展露的柔和温情也被李念照旧当成了嫌弃和责骂。

对楚洛尧不抱任何期望的李念又以为楚洛尧单纯是在骂他傻,弱弱的指着自己问道:“啊?我这样很傻吗?……”

或许是因为来到陌生地方的紧张,李念的反应总是要慢半拍,闻言低头认真打量着自己,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过度反应。

讲着话突然站得笔直不动什么的,好像是有点傻啊……

李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肩膀和双臂自在的垂着,不再紧绷,而后又抬头看着楚洛尧,歪歪头,像是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圆圆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装满了信任和询问,看上去十分单纯好骗。

楚洛尧莫名地觉得牙有点痒,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被微风吹得有点凌乱的黑发,掐了掐他的脸颊。

——没有什么肉,果然还是太瘦了,得多养养,果然还是要继续在午饭菜谱里多加点肉菜了。大少爷暗暗思忖道,计划起了为李念列份食材表的事情。

alpha的体温意外的有些高,掐着自己脸颊的手似乎刻意收了力,李念因为他这突然又诡异的亲密动作受到了不少的惊吓,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写满了惊恐和无措,下意识地缩着下巴后退了几步,呈现出防御的状态,结巴问道:“楚楚楚少爷……你你这是在……干嘛?……”

疏远的称呼,惶恐的语气,躲避的动作,瞬间打散了那点难得的旖旎。

李念习惯了楚洛尧不讲道理的恶意和脾气,却没有办法应对他难得释放的亲近和温柔。他抗拒这种感觉,更害怕自己又犯了记好不记打的坏毛病。

所以他要毫不犹豫的立即斩断他们之间任何有可能造成错觉的温情。

手中随着李念的后退而变得空空如也,楚洛尧心头也好像空了一片,看着李念抗拒的模样,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立刻收回手掩耳盗铃般的嫌弃道:“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被你蠢到想看看你是不是真人罢了!毕竟我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愚蠢又胆小又窝囊的人!”

还是熟悉的刻薄,熟悉的白眼。

这才是正常的楚洛尧啊。

李念瞬间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的相信了楚洛尧难听的说辞。

但反应过来后他又有点委屈,低着头小声嘀咕说他才不笨呢,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人在紧张的情况下就是容易出错呀,这不能全怪他的。李念有些小小叛逆的在心里想到。

楚洛尧却不依不饶,弯腰弹了他一个脑瓜蹦,挑眉道:“就是笨。”

李念猝不及防的痛呼一声,捂着脑门,敢怒不敢言,圆圆的眼睛看看楚洛尧又看看地面,盛满了小发雷霆,决定忘记楚洛尧今天给他讲题的那些感激。

这个人,果然还是那么讨厌。

一旁看着楚洛尧长大的阿姨将两个人的幼稚的打闹尽收眼底,见惯百态的年长者看出了楚洛尧藏在毒舌下的真正态度,笑眯眯地夸道:“这位小同学倒是真诚得很可爱,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不愧是少爷的朋友。”

李念很少被人夸,闻言也没心思生气了,整张脸红了大半,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颈,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谢谢阿姨夸奖。”

楚洛尧却照旧穷追不舍,故技重施弹了下他的脑门,重重的“哼”了一声,嫌弃道:“苏姨,你别乱夸他。这人属风筝的,会飘。”

但眉梢那点隐秘的笑意,一直到他盯着李念再次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的偷偷抱怨时也没退去,反而越来越深。

苏姨看着两个人打闹,心里头也忍不住觉得高兴,从刚修剪下来的废枝里选了一朵完整的向日葵递到李念跟前:“小同学,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朵向日葵是刚剪下来的,很衬你,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李念慌忙摇头:“当然不嫌弃!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但他不敢贸然收花,转头求助般的看向楚洛尧。

楚洛尧看着他为难的脸色,视线一并转移到了那朵向日葵上。

刚从枝头剪下来的向日葵还很有生机,黄澄澄的一大朵,看上去确实很像某个笨拙又真诚的家伙,让人无法忽视。

楚洛尧眼底软了软,转回视线看着李念,轻轻点了点头:“收下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