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是在医院。
唐泽菲缓慢的睁开眼睛,闻到了一股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努力蜷了蜷手指,他调动自己眼神缓缓上移,望向空洞的天花板。
胸口的闷痛缓解了许多,唐泽菲深吸了几口气,意识逐渐清醒。睡醒过后头昏也轻减了,他感到全身竟是说不出来的轻松,也不知自己这一觉又睡了多久。脑海此刻异常清晰,闭上眼前最后记忆还停留在新仙林前流血的街道,眼一黑最后见到的那一瞥——身旁有人迅速靠了上来抱住他向下栽倒的身体,那个眼疾手快的身影,是谁啊,是虞从义吧?是他么,是他吧,真希望是他吧。
唐泽菲习惯的扯了扯手臂,臂正中拉扯出一些疼痛。针头扎在手肘中,一条橡胶管连着另外一头血罐,他每次发病后必然要输很长时间的血。已然习惯了这一点的他静静的转过脸去,望向侧边景象——这一望,却让他立刻想要坐了起来。
只见他的床位旁还有一条床铺,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一只玻璃瓶。他自己手臂上的橡胶管连着这只密闭玻璃瓶,玻璃瓶中有玻璃管泵着血浆,瓶子上的密封盖连接另一条输血管。另一床上躺着的那位供血者袖子挽到上臂,手肘正中扎着粗采血针,正是连接着瓶子的另一边橡胶输血管。
这是一种现场直接输血的方式,比起血库输血来更具有时效性,几乎无储存损耗,简而言之便是更加安全,因此格外难得,需要供血者与病人血型高度一致,几乎是不可遇也难求。唐泽菲发病以来的输血方式,几乎没遇到过现场输血这种形式的。
而那位供血者,紧闭着眼睛,应当是熟睡了,这个人,眉眼如刃,即便是熟睡也是赛雪欺霜的样子,不是虞从义,又是谁?
唐泽菲这一动,唤来了隔间外的医生和陆晋。医生走进来看了一眼,陆晋也匆匆忙忙跑进来了,“少爷,您终于醒了?”
“怎么是他?”唐泽菲看着牵连他们两人的管道,问医生。
“那位先生在来的时候测了血型,和少爷您的血型…”医生说话的时候,虞从义睁开眼睛,是被吵醒了,然而只向周围瞥了一眼他立刻便清醒过来,调整姿势,坐扶在床边。
唐泽菲望着他,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医生把话说完了,“方才许医生也来过了,她说,少爷,那位先生到目前为止是她见过的与您最为相近也最适合输血的血型,因此在挣得他的同意之后,我们选择了现场输血。”
“最适合…?”唐泽菲喃喃,忽然察觉自己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仿佛有了缘由,竟是这个原因?一下子,他的眼睛落在床边玻璃瓶上,那瓶中几百毫升鲜血刻度此刻看来格外刺目,他咽了一声,却一点话也没说出来。
“你们先出去,我和虞先生都想静一下。”唐泽菲说,待医生与陆晋都离开了,他翻了身,差点从床位上走下来,想和虞从义说话,突然间却语塞无比,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是什么病?”虞从义开了口,竟然笑了笑,“太巧,我和你是最相配的血型。”
“免疫性贫血病、溶血性贫血,我也说不清楚,医生查不出来具体,只是发病的时候出现症状,然后输血治疗,就这个样子。”唐泽菲轻轻几句概括下来,虞从义却是听的不自觉皱起了眉。
“你这个样子多久了?”他记起来先前对方的种种不对劲,怕都是这个原因。
“从我十岁那年开始吧。”唐泽菲说,语声淡淡,没什么情绪,却是依旧看着对方。
虞从义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来。他想到这病也许是很厉害的,发作起来特别的重,要不然不至于让人直接昏迷过去。
“谢谢你。”这时,唐泽菲说,“我从来没想过你和我的血型竟然…”
“这次给你输血是我自愿,”虞从义别过脸去,亦淡然道,“我…不见死不救。”
“我们翻篇好不好?”突然,唐泽菲没头没尾说起了梦话。
“嗯?”虞从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奇怪的看着他。
唐泽菲彻底掀了被子,几乎走下地来到他身边,虞从义冷道,“你这样子,血会倒流的。”
“已经输完了。”唐泽菲自行拔掉橡皮管,走到虞从义身边握住他手臂,专注将他肘间的绷带揭下来,动作又轻又慢,随后拔掉针头扔在一边。手上加了力道,他仍握着对方手腕几乎跪在虞从义脚下。即便这样的动作,此刻也没让他眼前发晕。这次输血的成果怕是他输血史上的奇迹了。“血型相合”,他模糊了,他们俩究竟是多么的相合?
“昨天我忍不了展月微的行为,杀掉了他,惹了大祸,”唐泽菲说,“看在这份上,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话头忽然转到这个方向,虞从义愣了愣,无言的看着唐泽菲,只觉得他的面孔配上这段陈情一种没来由的调侃轻浮,“你是说为了我才杀他的吧,如何,需要我怎样感谢你么,”虞从义用了点力气,手腕抽离唐泽菲的手掌,脸扭向一边,“我并不喜欢男人。”
“换做是谁,那样对你我都不能忍,我是真的。”唐泽菲再次捏住他的手,顿了顿,“我想说,可不可以…为了我试一下。”他单膝跪地,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触到虞从义的下巴。虞从义向下看去,就见晦暗里他的眼睛太深太黑,就像一汪不可测的沼泽。
走下去会万劫不复的吧。
“那我可能爱着爱着就想把你杀了,”他开玩笑起来,手心再度抽离唐泽菲的抓握,很轻的撩了撩他的长头发,然后摇摇头。
“你爱上就不会舍得把我杀了。”唐泽菲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