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宋思秀的声音沙哑,像用最后一点气力撑起来的,“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沐知然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她停下来时,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
她的眼睛红肿红肿,喉咙在每次吞咽时都带着一股钝痛,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中指上那道刀口已经长好了,只剩一条淡粉的疤横在上面。
沐知然把那只手攥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上,“妈,对不起。”
宋思秀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沐知其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得拳头上的骨节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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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天上的云还是厚的,灰蒙蒙地压着,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墓园那些湿漉漉的石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泪痕。
沐知然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将全部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瘦得失了形的脸。
和两个月前相比,她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着,眼眶深陷,下巴尖得像一把刀子,可她的背挺得很直,从姥姥闭眼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弯下去过。
她看着沐知其捧着姥姥的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到墓穴前,弯下腰把盒子轻轻放进去,动作很轻很稳。
沐知然一言不发站在人群中,眼睛是干干净净的,没有眼泪。
可宋思秀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在微微颤抖,她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按在黑色外套的侧缝上。
办完姥姥葬礼,谢完亲戚到场,公正完姥姥遗产,一家四口才启程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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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天晴。
沐知然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只行李箱,打开,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有厚有薄,叠得整整齐齐码进去,然后是一本速写本和一小盒铅笔,搁在衣服上面,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笔记本放进行李箱。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环顾一圈这间住了二十五年的房间。
桌上叠起的画纸,书架上的画册,窗台上的绿植,床头柜上那只公仔,她的目光在公仔上停了两秒,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摸了摸她的头,“这次,我就不带你了。”
她转身走开,在书桌前坐下来,抽出一张信纸,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爸,妈,哥,我走了。”
“请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到哪里,我都会给你们报平安。”
“妈,你说得对,人一生还很长,我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活着,所以我想明白了,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的人和事,或许只有经历了,才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妈,对不起,我知道你希望我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得正常,工作相亲结婚生子育儿,在合适的年纪做适合的事情。”
“可我不想去过这种“按部就班”的正常日子。”
“这两个月多的日子里,她不在我身边,那些按时吃的饭,按时起的床,按时画的画,对我来说都像一个空壳,我睡在里面,翻来覆去,却找不到出口。”
“妈,我放不下她,可也不会去找她,或许有一天,我回来了,也放下她。”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好好的。”
落款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字,“然”。
沐知然把信纸对折,装进信封,搁在书桌正中央,拿过床上的旧公仔,压住信封一角。
她拉上行李箱,穿上外套,走到房间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半晌,才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二楼,宋思秀和沐知其的房间门都关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放轻了脚步,下了二楼,从玄关鞋柜上拿走自己的钥匙,推开大门。
风中带着春雨后泥土翻新的气息。
沐知然在门口站了两秒,抬头看着头顶的阳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而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行李箱轮子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偶尔碾过一颗小石子,颠一下,又恢复平稳。
她不知道自己去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趟要走多远,不知道这趟出去会不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是只有走出去,才有可能性。
她做笼中鸟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