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三月,榕城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干不透,摸上去永远是一层阴凉的潮意。
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绿白交错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水彩画,所有的轮廓都在晕开消融。
姥姥是在雨势最大的时候走的。
那天傍晚,雨势忽然变大,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病房里的灯只留下头顶一盏,莹莹的光圈罩在姥姥枯瘦的脸上。
沐知然坐在床边,毛巾打湿热水,一下一下替姥姥擦手,那只手轻飘飘的,骨头细得像冬天的枯枝,覆着一层薄而松弛的皮肤,青色的血管在底下蜿蜒着。
姥姥半睁着眼,目光慢慢地从天花板的灯移到沐知然脸上,“然丫头。”
她的声音很轻,是干枯的树叶被风从枝头吹落时擦过空气的声响,“丫头呢?”
沐知然的手指猛地收拢,攥紧毛巾。
她觉得喉咙又开始发干发痛,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苍白的唇张了张,想编一个像样的理由,比如她值班,她出差,或者,她今天有手术走不开,可那些话刚到嘴边就碎成了气泡。
姥姥轻飘飘的一句“丫头呢?”,三个字直击她这两三个月辛辛苦苦砌起来的那堵“正常”的墙。
墙,轰然倒塌。
她攥着毛巾,攥得指节发白。
“她……”沐知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沙哑酸涩,“她有点事,来不了。”
姥姥干燥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浅,像是想笑,却没力气了,“是吗?然丫头。”
沐知然伏在床头,微微低垂着头,眼眶已经红透,可仍咬着牙,把那股要往外涌的东西死死摁在喉咙下面。
“姥姥……”她叫了一声。
姥姥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丫头,那孩子……好……”
她说,每一个字都是从深处传来,带着一抹耗尽了力气的郑重,“她啊,看你的眼神……姥姥见过……是真心……”
沐知然的眼泪再也撑不住,落下来了,一颗颗往下砸,她仰着头,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半晌,才颤道:“姥姥……你不要说了,休息一下,医生说,说你需要休息。”
“傻丫头。”姥姥慈爱地望着她,“有得有失,姥姥一生算卦,卜天机,能活到……这把年纪,已经知足。”
“只是,姥姥想见她一面……”姥姥的眼皮慢慢合上,又挣扎着睁开一线,“告诉丫头……然然交给她……姥姥放心……”
沐知然把姥姥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掌心里残存的温度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炭火。
“她会来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哑又轻,“姥姥,下次,下次我带她来看你。”
姥姥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完整而安静的弧度,像月光终于落满了整片湖面,没有波澜,没有褶皱,干干净净的。
然后那点弧度慢慢平了。
苍老褶皱的手指在沐知然的掌心里缓缓松开。
“嘀……嘀……嘀——”
监护仪上原本起伏的线被一道平而笔直的线代替。
“姥姥——”
沐知然还木然握着那只手,“姥姥……”
她把脸埋进床单里,一下一下止不住颤抖,那上面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姥姥身上带着的中药气息,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混杂着告别与挽留的味道。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哭声漏出来,可喉咙深处还是有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渗了出去。
沐知然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疼。
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被她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画画”一层一层盖住的东西,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身体最深处冲出来。
她攥着那只凉下去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像要把那些正在流逝的温度攥进自己的掌纹里存着。
沈清规离开了。
姥姥走了。
这两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子里交替地跳动,一遍一遍地碾过来,碾过去。
她咬着嘴唇尝见了铁锈味,眼泪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不要……”
姥姥的离开像一把钥匙,插进她胸口那把锈了很久的锁里,拧了一下,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放了出来……
沈清规离开的痛,电话里那句“我觉得脏”的钝,两个月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画画的空洞,每一个醒来时发现枕边空无一人的清晨,每一次低头看见自己左手那道粉色痕迹时的恍惚。
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泄出来,像潮水灌进一个已经裂开的堤坝,她哭到浑身都在痉挛,哭到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尖锐而破碎的抽噎声,哭到宋思秀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然然!”
“沈清规走了……姥姥也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话语拼不完整的,“她们……都走了……她们都不要我了……”
宋思秀死死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摁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一遍一遍地顺着她的背,“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