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前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都是慢慢走着的,下山的时候尤其悠闲,如今被阿碗抓着往山上跑,跑动的风拂过面庞,指尖处是阿碗指腹传来的温热,萧屿无暇多问,只是听阿碗的话随着她一起跑。
不知道他们跑了多久,耳畔没有再听到金家大郎那如同梦魇般的声音,阿碗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心跳仿若擂鼓。
萧屿轻轻摸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现在才想起问她:“怎么了?方才那人是谁?”
阿碗身子僵了一瞬,咽了咽口水——她该怎么跟萧屿说,那个人是她曾经的噩梦,她正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上辈子听说萧屿也是同样的情况,在婚礼上便闹将起来,更是在之后的许多日子里,对萧屿避之而无不及。
她没办法说,毕竟经历了两世为人的似乎只有她。
她以为自己活了两次,心中的恐惧早已经被萧屿治愈抚平,却没想到再遇见金家大郎的第一眼,依旧还是感觉到了心悸。
陶敄先前提起金家,只提了她跟金家所谓的“婚事”没有提其他的,阿碗那时候便猜到,金家大郎没有死——当时或许她还庆幸自己身上没有背负人命,即使是一个傻子的命——如今却又恨金家大郎命大,阴魂不散。
他居然还活着,他居然还记得她,他不仅记住了她的名字,他还喊她“娘子”……
阿碗不知道金家到底给金家大郎灌输了什么样的话,让金家大郎认定了她,当初她匆忙出逃,不仅仅是因为李家要将她卖给金家卖给金家大郎,更是因为金家大郎来找了她……
推搡之下,她将金家大郎失手推倒,金家大郎满头的血倒在一旁,她被吓到了,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中,趁着李家的人不在,翻找了些银钱,匆匆收拾了两件衣服,不由分说背着池青便离开了。
阿碗刚想说什么,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金家大郎的声音,阿碗呼吸一滞,眼下她有些跑不动了,看了看四周,跟萧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手轻脚带着他往一处山洞藏身。
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一块上方凸出的巨石,巨石下有一块稍微能藏身的地方,上边有遮挡,前边还有灌木杂草遮盖,算是个隐蔽的地方,阿碗以前上山的时候,有时候遇着下小雨,便曾躲在此处。
她对陶家村的后山,还算比较熟悉,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甚至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金家大郎的声音忽远忽近,一度曾经在他们头顶上响起过。
萧屿听到对方不仅喊阿碗的名字,还喊阿碗“娘子”,不由得多看了阿碗几眼。
阿碗没留意,只是屏住呼吸胆战心惊地等着金家大郎的声音院去。
萧屿也没出声,虽然他点头答应不出声,但是阿碗不放心,在金家大郎声音靠近的时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鼻端传来轻微的草木香气,似乎还带着些许的清苦,萧屿垂眸看到阿碗被自己包着的手指,无暇理会金家大郎的声音。
跟阿碗示意自己不会出声,将阿碗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距离将手指包好已经有好一会了,方才跑动躲藏似乎碰到了,如今手帕有些散开,萧屿将帕子解开正欲重新包好,阿碗趁着这间隙看了一眼,自己手指早就没有流血,便缩着想将手收回来。
萧屿没让她动,不过看了眼她的手指也知道不必再包着,因此没再把帕子覆上去。
阿碗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的小伤口,委实不必这般小心的。
萧屿抓着阿碗的手,摩挲着阿碗的指骨没说话。
巨石之下的空间很小,他俩只能紧紧贴着,倒是与当初在假山中的情形类似。
不过此刻两人都没有什么绮念,萧屿在思索阿碗与那出声之人到底什么关系,阿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被金家大郎发现了。
许久之后,金家大郎的声音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听不到了。
阿碗深深呼出一口气。
萧屿这才问她:“方才那人是谁?”
阿碗抿了抿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金家大郎。”其他的话,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跟萧屿说——换了从前或是对着其他人,她倒是可以解释金家大郎的异样,可是她又不可能当着萧屿的面说金家大郎是个傻子,毕竟金家大郎跟萧屿有同样的“病症”只是比萧屿严重得多吗?她爬萧屿多想,怕萧屿觉得她嫌弃他是傻子又该伤心了。
萧屿想起昨日阿碗跟李婆子对话中的确曾经提起过阿碗跟金家的婚事,将人往怀里拉近了些,哑声问她:“你……怕他……对吗?”
阿碗没吭声,萧屿想起上辈子她对自己的那些抗拒、疏离甚至于在他看来偶尔有些刻薄的行为,此时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她在他之前,曾经与另外一个“傻子”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上辈子被她无端迁怒的“他”或许无辜,但如今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他不曾了解过她的过往,对她有着先入为主的恶感,未尝不是一种偏见与浅薄。
将怀中的人抱紧,手掌安抚着她仍旧在微微颤抖着的肩膀,萧屿没再多问,只是轻声道:“没事,他已经走了。
“他如今伤害不了你。
“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阿碗的惊惶始终未曾平息,萧屿沉默了一瞬,叹口气道:“阿碗,我跟他不一样。”
阿碗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平复下来。
她手臂回抱住萧屿,在他脖子间蹭了几下:“对,你跟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