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缓缓驶过御街,朝着位于城东的公主府行去,那里是今日大婚典礼的主要场所,亦是裴钰与谢言柒婚后的居所。
太和殿内,最后的妆点已然完成。谢言柒站在巨大的铜镜前,镜中人,头戴九树花钗礼冠,珠翠盈鬓,璎珞垂肩。身穿青纹褕翟礼服,霞帔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翟鸟,周身端雅雍容。厚重的脂粉掩盖了她病后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珠翠与浓妆的映衬下,依旧清亮沉静。
满身钿钗珠翠井然合制,九树九钿,尊合长公主婚嫁礼制,金翠映华裳,一步一摇曳,尽显天家贵女大婚的泱泱大国气度。
晨光漫过朱红宫檐,大婚吉时将至。
“殿下,吉时已到,该启程了。”全福嬷嬷在一旁躬身提醒。
谢言柒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她缓缓转过身,在雪香与松萝的搀扶下,迈出了太和殿的门槛。
殿外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凤辇。每走一步,身上繁复的钗环与沉重的礼服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登上凤辇,坐定,明黄绉纱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视线与喧嚣。她能听到仪仗启动的号令,能感受到凤辇被平稳抬起,能隐约听到外面百姓的欢呼与议论。
凤辇在公主府门前停下,繁琐的礼仪再次开始。跨马鞍,过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谢言柒都做得无可挑剔,端庄得体。她甚至能感觉到,对面裴钰投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她也回以符合礼节的视线交流。
耳边是司仪高亢的唱和,是宾客们虚伪的祝贺,是丝竹管弦喧闹的演奏。一切都很热闹,很完美。
却唯独,没有温度。
送入洞房后,繁琐的仪式暂告一段落。谢言柒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头上依旧盖着喜帕,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外间宴席的喧嚣隐隐传来,夹杂着推杯换盏、恭维道贺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终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裴钰走了进来,他挥手屏退了守候在房内的宫女嬷嬷。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走到床前,谢言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玉如意,轻轻挑起了她头上的喜帕。
眼前骤然明亮,谢言柒抬起眼,对上了裴钰的视线。
他喝了些酒,脸上带着薄红,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深邃复杂。他看着她,眼里深深的映照着她的身影。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委屈你了。”
谢言柒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夫君言重了。”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既成夫妻,何谈委屈。”
裴钰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他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的合卺之礼,而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今日府外……梁王府的人,来了不少,崔家也到了。宴席之上,虽表面和气,但背地里暗潮汹涌。”
“本宫知道。”谢言柒点了点头,“有劳夫君周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却也映出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殿下,”裴钰忽然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郑重,“今日之后,你我在世人眼中,便是夫妻一体。无论前路如何,臣既娶了殿下,便会尽己所能,护殿下周全。也望殿下……能信臣一二。”
他的目光诚恳,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认真。
谢言柒迎上他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与朝堂,信任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夫君,”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本宫既然应了这婚事,便已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此。望夫君……勿负今日之言。”
裴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取过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两只以红线相连的匏瓜瓢,盛着清冽的酒液。两人各执一半,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液微辣,带着一丝苦涩,滑入喉中。
合卺礼成,从此,便是荣辱与共,生死相连。
放下酒杯,裴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涌入,吹动烛火摇曳。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夜还长,殿下今日劳顿,早些歇息吧。臣……去外间书房。”
他没有留宿。
谢言柒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夫君也早些安歇。”她轻声道。
裴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新房内,顿时只剩下谢言柒一人,和那对燃烧得正旺的龙凤喜烛。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开始一件件卸下头上沉重华丽的钗环。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眼神寂寥。
从今日起,她是谢言柒,也是裴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