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轮廓深邃的脸。他与太后年岁相当,但久经沙场与官场淬炼,身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处置?”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是先帝嫡女,是哀家的女儿,是大苑的长公主。何来处置一说?”
“嫡女?”梁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阿芷,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不必如此。当年若不是你点头,她能活到今日?你将她养在膝下,不过是看中她的嫡女身份,好为你的儿子,增添一份在宫中的筹码。如今,这份筹码不仅不听话,还想反噬其主,坏了你我筹谋多年的大计,难道不该处置?”
太后脸色微变,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哀家只是觉得,逼她和亲,手段过于酷烈。裴家那边……”
“裴家?”梁王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得阴鸷,“裴阁老那个老匹夫,还有韩老儿,他们想干什么,以为本王不知道?明日朝堂,他们便会发难。若让他们得逞,谢言柒与裴钰的婚事定下,我们之前的布置便前功尽弃,回纥那边如何交代?赤哲可汗的怒火,你承受得起?还是说,你宁可看着大苑与回纥重启战端,看着边境血流成河,也要护着你那点可怜的母女之情?”
“哀家没有!”太后急声否认,胸膛微微起伏,“哀家都是为了大苑江山,和亲是无奈之举,但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最稳妥的办法,是让她彻底消失。”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一劳永逸。”
太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王:“你……你想……”
“不是本王想,是时势逼人。”梁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毒蛇般攫住太后,“阿芷,你我在一条船上,船若翻了,谁都活不了。谢言柒必须嫁去回纥,或者……死。只有她远嫁,朝中那些清流才会消停,你我的计划才能继续。”
“可她毕竟是……”太后声音发颤。
“她什么都不是,”梁王厉声截断,“阿芷,别忘了,当年前皇后是怎么死的。你的手,可不比本王干净。若此事败露,你我,还有整个高家,都将万劫不复。”
“是保一个不听话的继女,还是保你我,保咱们的儿子,你自己选。”
前皇后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太后强撑的镇定。她脸色惨白如纸,捻着佛珠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将那串珠子捏碎。往事如噩梦般,呼啸着席卷而来。
梁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语气放缓了些:“放心,此事无需你亲自出手。你只需在明日朝堂之上,无论裴、韩两家如何巧舌如簧,无论拿出什么证据,你只需咬定一点,和亲乃国策,关乎社稷安危,绝不可因一人之私而废。必要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宫里,会有人让她暴毙身亡,或者……急怒攻心,自寻短见。总之,她会心甘情愿地为国捐躯。”
太后闭上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在权欲交织下,那点本就稀薄的歉疚,被碾压得粉碎。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哀家……明白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明日朝堂,哀家知道该怎么做。”
梁王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他拉起太后的手,轻轻抱住了自己在京城唯一牵挂的人,轻声安抚:“阿芷,有些时候还是要心狠一点,为了咱们的儿子,谢言柒必须除掉。”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
说完,他不再看太后一眼,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雨幕之中。
殿内,只剩下太后一人,僵坐在凤榻上。手中的沉香木佛珠,“啪”地一声,线断珠散,滚落一地,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
窗外,依旧惊雷炸响,暴雨如倾。
裴府内,送走谢言柒后,裴钰独自立在大门处,久久未动。
夜风寒凉,吹动他衣袂猎猎。他望着长公主轿辇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她的病情,比他想象的更重。
她在宫中的处境,也比他预料的更难。
可她在他面前,始终脊背挺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皆是谋略与锋芒。
她在强撑。
她一直都在强撑。
从母妃被害,到和亲之压;从年幼丧母,到孤立无援。这么多年,她始终独自撑着一叶孤舟,在这浊浪滔天的深宫宦海中艰难前行。
她撑得太久了。
久到,几乎忘了,自己也可以被人护着,被人爱着,被人……
他蓦然收回视线,将那一瞬汹涌而出的心绪,连同夜风一并咽下。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明日早朝,祖父将代他上奏,求娶长公主。此奏一出,朝堂必是轩然大波。梁王会如何反应?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们会如何站队?
他必须做足万全准备,应对明日的各种变换。他转身,大步走回书房,随即书房内的灯火亮起。
灯下,摊开的是他连夜整理的、近十年来与回纥相关的所有边关奏报、使臣往来记录、和谈条款。他要从中找到梁王与回纥暗通款曲的蛛丝马迹,找到足以在朝堂上反击的武器。
他必须赢。
不仅为裴家,不仅为清流,更为她。
他不想再让她,独自撑下去了。
子时刚过,昭华殿的烛火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