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报并非正式的公文,而是抄录的邸报摘要与几份御史台弹劾女学的奏疏副本,末尾附有司听筠简洁的批注。谢言柒一目十行地扫过,心越发往下沉。
弹劾的罪名比她预想的更严重,不仅涉及耗费国帑、有伤风化,更有人将女学子与外男的书信往来,影射为结党营私、窥探朝政,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她这位长公主牝鸡司晨、有违祖制。
言辞之激烈,罗织之严密,绝非一日之功。这背后,若说没有更高层的力量在推动,绝无可能。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在这些弹劾奏疏的间隙,司听筠用极小的字,附上了一则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数位原本对女学持同情或观望态度的清流官员,近日府邸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访客。紧接着,他们的态度便暧昧起来,甚至有人开始附和弹劾。
这是警告,也是线索。
有人在暗中施压,甚至可能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逼迫清流官员改变立场,目的就是要将女学彻底扼杀,断她一臂。
谢言柒捏着薄薄的纸页,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风寒带来的高热让她头晕目眩,但心头的寒意却比身体的高热更甚。
梁王……或者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正在利用她病倒、无暇他顾的时机,发动全面进攻。女学是明靶,和亲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目标都是她谢言柒。
“雪香,”她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闷痛,“替我更衣梳妆。”
“殿下,您还烧着呢,太医说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雪香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在一旁无奈的劝说。
“更衣。”谢言柒重复,语气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宫要去……慈安宫。”
这件事情只能借太后之手来解决,女学之事,不能任由他们泼尽脏水。即便不能立刻扭转局面,也必须表明态度,不能让对方以为她已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她需要知道,在面对梁王与回纥的双重压力下,太后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雪香拗不过她,只得含着泪,与几个宫女一起,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厚重的宫装,绾起发髻,扑上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那病态的潮红与苍白。镜中的人,妆容精致,凤钗斜插,唯有那双眼睛,深陷的眼窝里,是燃烧着不甘与决心的火焰。
轿子停在昭华殿外,寒风吹过,谢言柒忍不住又是一阵呛咳,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她咬紧牙关,扶着雪香的手,一步步挪进轿中。
慈安宫似乎比往日更加肃穆冷清,通报之后,谢言柒在门口等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被引至太后面前。
太后倚在暖炕上,手里依旧捻着佛珠,脸色比前两日更显灰败,眼神也带着深深的疲惫。看到谢言柒被搀扶进来,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谢言柒欲行礼,身子却晃了晃。
“罢了,病着就好好躺着,过来逞什么强。”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了指炕边的绣墩,“坐吧。”
谢言柒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这简单的动作已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脸色这么差,还跑来做什么?”太皇太后打量着她,语气平淡。
“儿臣……儿臣听闻,有人弹劾女学。”谢言柒开门见山,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断续,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所列诸罪,皆是捕风捉影,构陷污蔑。女学自设立以来,谨守本分,教授女子德言容功,兼习诗文,以明理知义,从未逾越。所谓与外男书信、结党营私,更是无稽之谈。请母后明鉴,勿使宵小之徒,玷污圣听,寒了天下向学女子之心。”
她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浮起病态的潮红。
太后静静看着她,等她的咳嗽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永平,你创立女学,初衷或许是好的。但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如今朝野非议众多,言辞激烈,更有风化、干政之指摘,非同小可。哀家知你委屈,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顿了顿,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况且,眼下最紧要的,是回纥和亲之事。赤哲可汗步步紧逼,朝廷上下为此焦头烂额,北境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关内千万百姓的安宁,都系于此。女学之事……相比之下,不过是纤芥之疾。此时若再为女学强出头,激化与清流、御史的矛盾,恐于大局不利。”
纤芥之疾?
谢言柒的心如同被冰水浸透,太后这是要舍弃女学,以平息朝议,集中力量应对回纥压力?还是说,这本就是她默许甚至乐见的,借此敲打自己,收回部分权柄?
“母后,”谢言柒抬起头,直视着太后,“女学并非纤芥。它关乎教化,关乎女子立身之基。今日他们能以莫须有之名弹劾女学,明日便能以此攻讦其他。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至于回纥……”
她喘息了一下,强忍着晕眩,“和亲绝非上策。赤哲贪婪,今日要公主,明日便要城池。以女子换取和平,和平必不长久。请母后三思。”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