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身让出篷口,老酒正已弯腰,从舱底拖出一只湿淋淋的麻袋。袋口用麻绳扎得死紧,形状却分明是个人,一动不动。
披蓑人抬手,红线“嗖”地飞出。缠住麻袋脖颈,只轻轻一抖,袋口松开。里面滚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脸色青白,喉间一道细如红线的刀口,血早流干了。
“你要的债,”谢言柒淡淡道,“我替你了结。”
披蓑人沉默片刻,红线一收,缠回自己指节。
“人换船,”披蓑人终于开口,“公平。”
谢言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她回头,青瑶已无声地走到她身后。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温度透过衣料。
“谢了,陈老!”谢言柒朝披簔人恭敬行了一个,“还是喜欢跟你做交易。”
陈老微微颔首,蓑衣上积的雨水顺着草檐滴落,看起来很神秘。
“先别谢。”他嗓音沙哑,不紧不慢的说,“船是借的,三日之后酉时,原封不动还到这里。晚一炷香,利息便是一条命。”
谢言柒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只拇指大的白瓷瓶,瓶口以蜡封着朱印。
“陈老要的息,我提前付。”
她弹指一抛,瓷瓶划出一道冷弧。陈老抬手接住,指腹摩挲那枚朱印。
瓶里装的是杜家‘头牌’照夜白最纯的头酒,三滴,可抵万金。
陈老掂了掂,蓑衣下的肩膀似乎松了半分。
“丫头,还是你懂规矩。”
他侧过身,微微躬身,示意交易成功。谢言柒已扶住青瑶,借力跃回乌篷船。
乌篷船缓缓错开梭子船,陈老立在船头,红线在指间绕成死结。
老酒正同时一篙猛撑,船身倒退三丈,险险避开水闸下坠的铁栅。梭子船被急流一冲,撞上石壁,发出碎裂的闷响。
“三日。”他最后提醒。
“三日。”谢言柒应。
两船相错,水波荡开,雾气合拢,像从未相遇。
船入暗渠,灯火尽灭。老酒正这才长吐一口气,抹了把额汗:“跟‘红线鬼’做生意,你胆子是真的肥呀!”
谢言柒没答,只抬手试了试风向,低声道:“天亮前要到落梅渡,换马。”
青瑶站在一旁,声音轻却坚定:“接下来去哪?”
谢言柒回头,眼底映着远处一线青白的天色。
“回城。”
她嗓音微哑,却带着笑。
“去把欠我们的账,一笔一笔,连本带息,全讨回来。”
乌篷船顺暗渠滑入更深的夜色,水声掩去一切。
青瑶靠在谢言柒肩头,声音发颤:“那个人……”
“他灭门仇人。”谢言柒握紧她的手,指节泛白,“我们的交易的目标。”
船篷里只剩一盏将熄未熄的豆油灯,灯焰被水气压得极低。
青瑶指尖冰凉,却不再发抖。她抬眼,看见谢言柒的侧脸被灯火削得棱角锋利,唇角抿成一条薄刃。
谢言柒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桑皮纸,展开不过两指宽,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只倒扣的酒盏,是血债令。
“三年前,官库私酒案,杜家上下三十六口,一夜成灰。”
她声音低而稳,却带着火炭滚过雪地的嗤嗤声。
“领头的是兵备道副使,姓韩,名鹿山。今夜之前,我以为仇只剩他一人。”
她指节在纸上轻轻一弹,“原来背后还有更大的庄家。”
青瑶想起方才陈老腕上那圈红线,心口骤紧:“陈老……也是当年的人?”
“是收尸人,也是记账人。”
谢言柒把桑皮纸递到灯焰上,火舌舔过,酒盏化作灰烬。
“他欠杜家一条生路,我欠他一滴照夜白。债清了,账才刚开始。”
青瑶一震:“殿下,要灭韩府?”
“不。”
谢言柒抬眼,黑眸里映出灯焰。
“我要韩鹿山自己出府,带着账本,带着当年封口的人,一个不落来找我。”
船底忽地轻轻一磕,暗渠尽头到了。
老酒正在舱外低声道:“落梅渡。”
渡口荒草连天,几匹黑马已拴在枯柳下,鞍侧悬着一只空酒囊。
谢言柒掀帘而出,夜风卷得她衣袂猎猎。
她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青瑶和老赵说道:
“走吧。”
“去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