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敏所处的暗牢舒服得压根不像囚人的地方。
软乎乎的床铺铺着干净暖和的棉被,躺上去就不想起来。
旁边摆着面铜镜,磨得锃亮,跟宫里用的没什么两样。
铜镜边搁着把紫檀木梳镶着宝石价值不菲。
衣架上挂满了漂亮衣裳,绫罗绸缎各式各样,怎么穿都穿不完。
梳妆台的箱子掀开,里面全是珠宝首饰,金镯子、玉坠子、珍珠耳环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晕。
于敏就待在这儿,一日三餐都是顶好的。水晶虾饺、燕窝羹、炖鹿肉,换着花样送进来,比她从前在宫里吃的还要精细。
可这暗牢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于敏也没心思琢磨别的,整天不是吃就是睡,浑浑噩噩的,压根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吃完晚饭,实在闲得发慌。于敏起身走到衣架前,把那些绫罗绸裙一件一件扒下来试穿。
刚套上一件红底绣缠枝莲的裙子,还没来得及照镜子,“砰”的一声巨响,牢门被人狠狠踹开了。
李泽正如一头失了心智的狂狮,破门而入,周身戾气翻涌,眼底翻着淬了冰的狠戾,骇人至极。
他一言不发,伸手便攥住了于敏的衣领,指节用力,猛地将人推撞在身侧的衣架上。
木架受不住猛力剧烈摇晃,满架绫罗簌簌坠落,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于敏跌落在一片艳色锦绣之中,像一截失去魂魄的枯木,安安静静卧在软缎堆里,一动未动。
她尚未回过神,李泽正已俯身压下,沉重的体温将她牢牢笼罩。
于敏心头怒火翻涌,张口便要斥骂,骂他是条动辄失控的疯犬。
可抬眸撞进烛光里,却看见他眼眶悬着滚烫的泪,摇摇欲坠,几乎要落下来。
“李泽正…..”于敏愣住了。
一滴热泪猝然砸在她脸颊,灼得肌肤发疼。
李泽正眼尾猩红如染,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明明暴戾得似要将一切撕碎,眼底却翻涌着被彻底辜负的痛楚与委屈,碎得不成样子。
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钝痛,一字一顿:“你与于修,已拜了堂、成了亲?”
虽然于敏当时失了忆,阿兄是为了保护当时换了身份流落在外的她,但他们确实是成了亲拜了堂。
于敏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是。”
李泽正指节骤然攥紧,青白的骨节绷得发紧,声音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痛楚。“你竟为了与他成亲,不惜假死逃离、抛离宰相嫡女的身份,屈尊降贵去做个商贾之女?”
于修在她心中,竟这般好,好到让她不顾一切,好到让他连一丝一毫的位置都没有吗?
他前几日才踏出暗牢,满心满眼都是于敏还活着的狂喜,连呼吸都带着失而复得的轻颤。
可偏偏,柔然可汗醉酒后的一句戏谑,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那人嗤笑着,语气里满是轻慢与嘲讽,“这位周念敏姑娘果然国色天香,连黎国的天子都这般难以割舍,哪怕背负强抢臣妻的污名,也要将人锁在身边?”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将他所有的希冀与欢喜击得粉碎。
他倾尽天下寻她,卧病数月念她,踏遍九州盼她,甚至为她空悬中宫,为她拒尽天下女子,满心都是她生死未卜的牵挂。
可到头来,他拼了命也要寻回的妻,竟是半点不念昔日情分,转身便投入他人怀中,连一丝犹豫、一丝留恋都不曾有过。
李泽正不甘心的继续道,“那中宫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间女子趋之若鹜,你却弃如敝履,只为奔赴他身边?”
于敏垂着眼帘,缄默不语,任由他满腔怒意倾泻。
偏偏是她这副半点也不像辩解的模样,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不知廉耻……”
李泽正不知道多少次失了理智口不择言的骂她。”
“你竟敢与兄长行此□□之事,简直疯魔至极!”
李泽正厉声嘶吼,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泪珠却接连砸落,灼烫着她的肌肤,也灼着他自己的心。
他死死盯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猩红的眼底满是破碎的执念,一字一句,皆是蚀骨的痛。
“你可知,自你离世,中宫之位便一直空悬。”
“满朝文武再三劝谏,要我选秀纳妃、另立中宫,可我从未应允。”
“在我心中,这世间女子千千万万,唯有你于敏,配坐我身旁,配掌那方凤印,配居这天下之母的位置。”
“听闻你死讯那日,我气血攻心,当场昏厥,卧病一月,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
他的声音哽咽发颤,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我遣尽人手,踏遍九州四海,遍寻奇人异士,只求寻得一丝让你复生的可能,哪怕是荒诞无稽的传说,我也甘愿一试,甘愿倾尽所有。”
“我曾以为你遭人暗算,含恨而终,日夜自责未能护你周全,心痛如绞,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