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赛司法部的一名法官找到法尼,希望见一见青冥,事情是关于那起大巴坠河案的。因为车子掉入水中,同时乘客没有身份证明,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指控犯人的证据。而就在几天前,一位名叫法索的流星街人控告东方青冥就是凶手。
从收到这位法官的消息开始,青冥心中的不安就再次升起。“对啊,这件事怎么会这么结束呢。”她心里想,“三十一人啊,就算案件没有进展,也不可能停止调查。将犯人绳之以法才对。然而我就是犯人。但这中间又有许多说不清的缘由啊!”她绞着手指,法官的话像是一块块扔进水里的石头,弄得她心神不宁。她的注意力很快就无法集中在法官身上,她回忆起那天晚上她去拿回手表的过程。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幸运!幸好那只手表是巴士失控前被甩出去的,才没有被警察第一时间发现。
“我处在法外之地太久了。”青冥想道,“太不谨慎了。”她感觉身上开始出汗。不过案情既然已经拖了这么久,应该不会有新的证据了吧?她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法官身上,对方有条不紊的语气让她坐立不安,差点直接问他:
“我是不是无罪的?”
她紧紧抿起嘴,好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她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但至少先什么都别说。
“流星街人来控告我?”她听见法官说,瞬间将目光投向他。“这完全是——”她说到一半,话又停住,虽然这不是诬告,可她忽然感到一股怒火窜上来。“无论如何,我不能承认。”她这么想着,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我们拒绝了审理。”法官将结论告诉青冥和法尼。青冥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努力控制着肌肉让自己听上去平静:“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三十一名被害者手无寸铁,我们无法说服陪审团,这三十一个人是通过某种方式武装的自杀袭击恐怖分子。相反,他们是完全无辜的,因此这起案件将被视为恶劣的故意杀人案。”
“不,”青冥紧紧握着手,“抱歉,我不是很能明白您刚刚的意思。但我问题的重点是,我以为您是因为证据不足拒绝的,我……”她顿了顿,下定决心说道:“我不明白那位流星街人为什么会控告我。”
法官靠到椅背上,微笑着看向他们,“我已经把我的意思传达到了。”
青冥去医院见到了亚历山大和德奈博。二人刚从政府大厅回来,护士正在帮亚历山大将眼罩取下来,未愈合的伤口和眼罩内衬黏在一起。她不忍再看。德奈博走到青冥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很诚恳地说道:“对于法索的事,我们非常抱歉。是我们行事不周,才让他有机会从流星街出来的。”
青冥感受双手的皮肤一紧,“不,为什么您要道歉呢?”她又不安地看了看亚历山大,我怎么还有资格为他们添这么多麻烦。青冥羞愧地将手抽了出来。
法尼在一旁说道:“正常些吧,青冥又不是外交官员。”
“哎呦,抱歉,抱歉!”德奈博忽然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拍了拍青冥肩膀,想让她放松一些:“我们应当保护你的。”
他坐到亚历山大旁边,“长老会本来计划派旅团追杀你,所以我们并没有太担心。可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法索又来控告你。虽然斐赛的司法机构拒绝审理,但以防万一,我们得让这个案子快点结案。”
青冥紧张地看着他们。这件事情很严重——这句话堵在她嘴边,“如果有证据的话会判什么?”光是这样问,她的脸就已经通红了,害怕听到答案。
亚历山大说,“如果能够证明对方是自杀袭击的恐怖分子的话,那么可能是几年的有期徒刑。”
青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着这句话。即使对方是恐怖分子,她依旧会被判为有罪。她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她又想起自己和列拉金说的那些话。
她是否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是正义凛然的?
“亚历山大先生,我——”她低下头,亚历山大刚刚的话又重复响起,她双手抱在胸前,颤抖起来,亚历山大先生说我是有罪的,其他人也会是这样想吗?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那两名护卫、德奈博,他们都在看着我吗?他们虽然和我站在一起,但内心是否认为我不应该杀掉那三十一人?如果我那个时候试着破坏车辆的话……我那个时候根本没考虑去破坏车。法尼他——天呐!他此时是什么样的?青冥觉得自己眼前有些黑,她不敢扭头去寻找他的眼神,如果法尼他也认为我犯罪了,不……那我该怎么办,那请不要再包容我。她微微弯下腰,像是对着刚刚那名法官。亚历山大换好了绷带,他站起身,将她扶起来,惊讶地看到两滴泪水从青冥眼中落下。
“我应该去自首吗?”
亚历山大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你这是怎么了?”他疑问道,“冷静些,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都找位置坐下。沉默一段时间后,青冥恢复了一些冷静。如果我去自首,那么法尼和德沃夏克家也会受到牵连。她告诉自己,这或许就是法索他们的目的。我竟然给他们留下了这样的把柄。她握紧手,心里想,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个穿着风衣的人穿过街道的晨雾,向几个媒体的工作室里塞了一些文件,接着到街对面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街边的居民楼与五区别无二致,像是落在地上的烟灰。人们从烟灰中一个接一个滚出来,小黑煤球似的,在街上汇成嘈杂的一片。他沉默地看着城市苏醒过来的样子,看了看手表,金色的指针在跳动,现在是八点一刻,他晃着大腿,似乎在给它加油。一名报社编辑打开了门,捡起他塞在门缝里的信封。男人站了起来,走向警局,将两张照片放进一个一模一样的信封里。
第一张,一辆巴士半截没入水中,东方青冥将一个人从里面拖出来,用刀割断他的脖子。
第二张,东方青冥笑着从河岸跑向森林里。
青冥还在收拾行李时,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连忙夺过手提箱,趁着安塔瑞斯和荧去开门,打开窗户就要翻出去。“您需要一本百科全书吗?”推销员的声音传出来。
青冥将已经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你怎么能蠢到留下照片?”荧质问道。
她摇头,“我不知道。”接着将东西抓进行李箱里。很快,三人就到楼下与法尼汇合。他们开车到城外的荒野,一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又赶忙上了一辆小货车,被带到一家修理店。
“一个人一亿戒尼。”他说道。
青冥觉得头一阵眩晕,法尼搬出两个大箱子。
“只有我和青冥两个。”他说,“这两个孩子不需要新身份。稍后把他们送去邻市的火车站。”
男人只是收下箱子,带着他们到地下的一个小房间。“你们可以好好想想要去哪个国家。”他说道,随后关上了门。
人们纷纷坐下,只有青冥还站着。她被拍了。她脑子里反复地想,是在哪里?谁干的?她那个时候因为情绪波动而疏于防范了吗?不记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法官很确认地告诉了她。也就是说——她现在是通缉犯。
就连法尼也得离开斐赛。过不了多久,我们住的地方就会被搜查。我被通缉了,法尼也要逃走,已经花了两亿了,今后该怎么办……我被拍到了。那天我究竟为什么要去那辆大巴车上?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她盯着地面,觉得周围一切都在缓慢移动,她用尽全力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试图觉醒穿越时间的能力。
她想要走向法尼,却迈不开步子。
要去流星街吗?要易容吗?能不能不牵连你们……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问些什么不会被骂?
“对不起……”青冥用干哑的声音说道。
法尼朝她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并不开心。他拍了拍她,带着她坐下。“只是回到四年前而已。四年前,你们什么都没说我。”
安塔瑞斯拉住了她的手。
男人打开门进来,递给他们一卷报纸。“手续还需要一些时间,你们用这个打发时间吧。”
这是今天的报纸。荧打开第一卷,看了一眼青冥,又将它合上。“它说什么了?”青冥问道。
荧沉默地将报纸递过来,安塔瑞斯从中间截下。青冥目光不受控制地瞥了它一眼,正好看到一行:“……东方青冥在行凶后可能是故意将车开入河中,以消除证据,自己则从后侧的窗户爬出逃生。车内三十一人无一生还……”
她连忙将头撇开。一段沉默之后,她从安塔瑞斯手中取过报纸。
“绝不能姑息,大巴凶杀案真凶浮出水面”
“巴士凶杀案出现新线索——嫌疑人系一名十三岁少女”
“人类中的恶魔——微笑着杀害三十一人的少女”
这个标题下面是一张她笑着的大头照。“我那个时候在笑吗?”青冥心里想。或许我真的在笑。
“手段极其残忍,行为极其恶劣。”她读着评论,感到浑身发冷,仿佛无数愤怒的目光通过这张报纸射了出来,晚间读报的老人、正在吃饭的一家三口、搜查中的警察,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大家都看到我的脸了,就在这张报纸上。他们应该会因为一名杀人犯潜逃而感到不安。因为我杀了巴士上的人。中学的学生在课间休息时会不会谈起我?安塔瑞斯和法尼也在看吗?他们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把事情搞砸?为什么大家都得待在这个小地下室里?她与自己的照片对视着,感觉一把刀正在将自己的脸皮剥下来,贴在报纸上,贴在街道的墙上,贴在游行的牌子上,蓝天白云下,被高高举起来挥舞。
我是杀人犯。
开门声将她吓了一跳。男人问道:“你们两个准备用什么名字?”
法尼犹豫地看了一眼青冥,让对方先等一会。荧看着报纸,对着那张巴士的照片问道:“你为什么要把人拖到外面去。”
“什么?”青冥看向他,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她专注了好久,才看到他指着一张照片。她聚焦看着它,打量照片里的人,心里想着怎么解释自己将人拖到外面。一个瞬间,她忽然激动,刚想说话,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感觉到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一股怒火涌上来。
“这张照片是假的!”嘶哑的声音从咳嗽的缝隙中传出来。
“这就说得通了。”荧收回了手。青冥将那张报纸夺过来,又找到另外一张她跑向树林的照片,“这张也是假的。”
她大喘着气平复呼吸,手中攥紧了报纸,咬紧了牙,浑身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