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组织起一次针对那天在香草街参与焚烧资料、开车运输、开飞艇运输的人的复仇。赫本斯特不顾姐姐温泰尔、哥哥弗吕林,还有妹妹左莫尔的劝阻,主动参加了复仇。有人担心青冥再次出手阻止,说道:“不能让她肆意妄为的。她不明白,位置不同,需要考虑的东西就不同。”奥莱尔长老说,“她会逃的。她不过是一个胆小鬼。世上大多是她那样懒惰而回避真实的人,但只有敢于承担的人能够创造未来。她嫉妒我们的生命力,并会因畏惧我们的生命力而逃走的。”
甘盖得到青冥阻止袭击的消息,怒气完全支配了他。他叫来迫撒,“要为弗加莱报仇!有人告诉我东方青冥的弱点。你赶在她出院前去杀了她。”
青冥同法尼回到流星街,告诉他自己很快会动身回岗格兰家中。随后又联系了赫本斯特。
次日,下午太阳光最明亮的时候,青冥在训练基地的草坪上晒太阳,背后的基地窗户开着通风,这段时间里没有训练成员,只有几个常驻的管理人偶尔经过大厅。赫本斯特找到她。
“我把这本书给你拿来了。”赫本斯特上前,将长老的回忆录给她。
“我能在这里坐会儿吗?”赫本斯特问。“来吧,这个位置很不错。”青冥坐起身,从另一侧拎出来一把小折叠椅给他坐。
“你怎么忽然改主意,想要读这本书了?”
“我最近感兴趣了。”青冥说,“时间过得真快,比赛过去三个月了,其中有一个月我们都待在五区,但我还完全没来得及了解这里。而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只能靠这些书。”
“这算什么,时间越是紧迫,人就越能集中精神,收获往往也更加丰富。我想,你应该是有些想法了,对不对?能不能和我说说,我也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想的。”
青冥流畅地讲道:“在我看来,这里大部分发生的事情还能从历史上找到先例,例如处理垃圾的居民是如何因为艰难的生存环境而团结一致的,以及他们为什么饱受环境污染的痛苦无力改变。而我首先感到好奇的是,长久以来,流星街是否不存在犯罪,以至于这里从没有出现过成组织的治安团体。”
“为什么你会对整个问题产生兴趣呢?”
“别担心,我完全没有功利的目的,而仅仅出于个人,出于了解的冲动。我想,不存在治安者,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任何行为都不被解释成犯罪,因此公平完全通过私人报复实现,二是犯罪完全被消除,人与人之间实现了互相包容和爱护。”
赫本斯特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来说说我的看法。可惜的是,你的两个猜测都不正确,流星街始终存在犯罪,特别是村落与村落之间,会因为物资而发生摩擦,小孩子们,也经常因为争抢一些玩具而打架。其中小的问题会由双方协商解决,大的问题通过长老会裁决。而全体居民们,则承担起抓捕犯人、照顾同伴的责任。但在村落内部,就像你所猜测的那样,是几乎没有纷争的。在过去的流星街中,我们之所以能在如此密集的生活区保持和平,是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与生存休戚相关。看样子,我刚刚是把你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当然不是,如果我对你们有所了解,我也就不会在火车上无言以对了。”
“那之后你又和库洛洛说话了吗?”
“不,完全没有,我们甚至都没碰面。真是神奇,对吧?他明明应该也在这附近,而我天天来,却从未见到他。但我不是来见他的,我是来向你要书的,而这是为了给这个问题寻找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好吧,那你现在想要干什么?”
青冥喝了口水,朝他挪近了一些,一幅稳健、冷静的模样,让人难以联想到前几天那个歇斯底里的人,她目光看着赫本斯特,话语倾泻而出,甚至带上了些进攻的意味:“实际上你刚刚回答中略过的部分正是我感兴趣的。我想这是个挺无聊的问题,人们因为环境而团结,以及长老会裁决犯罪这两点你都已经说明了,所以我所说的一切看上去都是例外。假如有一个人是负责收集纸质垃圾的,有一天他感到了厌倦,想要离开自己的岗位,去给大家当厨师,或者去发明一种自动回收装置,会有人阻止他吗?”
“现在不会,但在流星街诞生之初时会。或者说,在诞生之初没有人会有这种想法。因此,我们的框架是在很久以前形成的,不过通过灵活更改,它到现在依旧适用。”
“也就是说,大家拥有一定的自由。”青冥笑着问道,“那为什么,红莲狮子一出现,周围的国家一靠近,流星街内就开始出现犯罪了?每个月,都会有抢劫案、诈骗、绑架发生。”
“因为个人利益将集体拆散了。”
“不,我有不同的想法,个人利益早就存在了。”青冥看了一眼那本书,“但是我们太年轻,不足以谈论这些。”
“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够接受世俗的想法呢。”
“我要是赞同了导致犯罪增加的东西呢……”青冥看着赫本斯特的眼睛。
“说吧!你分明想说下去。”
她露出一个笑容,却用拷问的眼神看着他,缓缓讲起来:“人的观念改变导致犯罪增加,导致有创建红莲狮子的人想要通过非法贸易集资,有莫斯通过暗杀铲除异己,也有甘盖通过暴力手段进行统治,这一切都是因为十区被一个商人买下来。而长老正尽力维护着流星街曾经的秩序。在我看来,流星街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教义取得了胜利,基督教和佛教的思想可以自由取用,也没有什么思想成为了主流,甘盖的暴力和功利、游击队的民族独立和红莲狮子的开放和利己都如过眼云烟。可在最实用的生活方式下,流星街的居民有着最牢不可摧的宗教信仰。把什么理念放到人脑中能够产生曾经那个纯洁的社会?能够慰藉贫困的物质生活,能够战胜贪婪和野蛮,能够将制造混乱和争斗的本性压制,能够让人团结一致,在松散的架构下保持稳定。甚至那些在成年时流浪到流星街的人,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观点掀起什么风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贪官能在政府里陷害他人、谋取权利,到了流星街就什么都不会做吗?如何让一个人像爱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爱社区的所有人,哪怕他是一个充满缺点的人,比如一个爱撒谎的人,或者一个愚蠢、懒惰、丑陋的人?这在我看来是很难完成的,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又是否有这个必要?”
“在我看来,对于流星街这是很有必要的。”
“我要是说,这样的信仰是构建正常社会体系的阻碍呢?”青冥问道,眼中放着光。
赫本斯特哈哈笑道:“你要惹我生气吗?”
她立刻收回眼神,“这话的确相当冒犯了。我说得过头,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赫本斯特立刻阻止了她,“事到如今我还在乎这些事吗?我们在这里不就是想要倾诉一下心里的想法吗?其实我们都知道这点。”他忽然朝青冥笑了笑,然后继续说:“一个街道有专门负责管理治安的人,意味着他们要制定规则,就像列拉金所做的那样,这会带来什么?我们打个比方吧,有一个村子里,从前天上会落面包下来。哈哈,还请你别嫌这个例子太荒诞。但这个村子呢,一旦发生了斗殴、杀人等犯罪,面包就可能会消失,为此一整个村子都会挨饿,直到大家将犯罪的人找出来处决。村民们虔诚地跟随着上天的旨意,他们仰望着它,那可望不可及之物如同遥远的雪山。人担心自己内心的罪恶引来灾难,即使是最暴力不义的大脑里,也充斥着这样的担心。而后,一个掌握了种植和烹饪技术的人开了一家面包店,向人卖面包,自称是解放了人的。他要求人们互相爱护,为此制定了一系列规则,例如杀人者要偿命,偷窃者剁手,并指定了维护规则的人。从此,一个人不能亲自埋葬杀死自己兄弟的仇人,即使他愿意这样做,并愿意承担后果。”
青冥立刻打断他,“不对啊,照你的意思,善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靠外界约束产生的。”
“或许我就是这个意思,是的,人是出生后被塑造的。不然怎么说?一个在斐赛里出生的人会仇视周围的民族,他们出于仇恨朝不同民族开战,一门心思将他们灭绝,将这作为一项事业,让敌人的血脉断绝,连他们所信仰的神明一并杀死。你不相信这种事吗?士兵经过一个村庄,会将所有女人带走,他们把她们囚禁起来,用残忍的手段让这个民族不复存在。而在流星街出生的人,带着同样的血统,仿佛忘记两个民族之间的仇恨了一样,和平相处,原来指使他们争斗的绝对权威忽然闭嘴,说明他们的灵魂中根本不存在这些东西。让我们再说回规则吧,流星街人会遵守规则吗?他们当然有遵守规则的能力。事实上,长老会也制定了一些规则。但区别是在流星街,从未有人试图剥夺规则的自由——规则是自由的,它是一个自由的人,不是谁的奴隶。如果一个人以自身的善恶观制定规则,那么它就成了那个人的奴隶,无数人会被鼓动着伤害被规则排除在外的人。它给了几千个人面包,却将上万人遗落在荒原之上,那群人里,又要有人为了争取权利而挥动大旗,起军反抗,让鲜血无穷无尽地滋养迷惘的丛林。”
青冥恍惚一阵,轻声说道:“照你这么说,真正的规则应该存在,可是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的意志。”
“不,有一个东西,就在我们受恩得到的面包上,在一切佳肴和幸福之中,在长老的书中,随处可见两个字:神秘。这便是真正规则的藏身之处。”他抬头看到青冥的表情,她脸色发白,甚至有些青紫色,他感到自己的信念获胜,大笑道:“我得挪远一点,省得雷劈下来的时候误伤了你。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青冥看向地面,小声地问:“那你认为,有没有人想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