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灭口,”她削瘦地贴在那,笑也很浅,手指顺过来捏上它下颌,“带我去。”
【没救了。】
“带我去。”她卸了它下颌,不想听诡辩。
木偶抱着她,上阁楼,进地道,再上阁楼。
在一片软枕里寻见那活人。
陈西又按着满是刺绣的小圆枕头,问了他几句话。
但,那是个旁若无人的小男孩,自娱自乐地玩着九连环,陈西又心底的悲伤低低地沸腾起来——他不会说话。
她对说书的道:“你留在这保护他,我去和师兄周旋。”
【我死了怎么办?】说书的抓住她,“喀”一下推回下巴,急切道。
“你不会死的。”
【万一呢?】它耿耿于怀。
“那我一定死在你前头。”她挣开它,在小圆门上留下禁制,原路回去,绊倒几个小物件,坐去那尸身边上等。
也许不该……等,理智勒住她咽喉,她困难地想,同室操戈比她想得要残忍,她不该等,她要……为什么想一想也像吞匕首?
总之她要……埋伏他。
她藏起来。
等石文言回到他的功业里来,做他从天而降的报应。
一招不中的话,她要说什么。
-想不到吧,报应从天而降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再掉不好拔剑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快结束吧,她抱住脑袋,快结束好不好?
她真要疯了。
石文言到底躲过那一剑,笑着应道:“怎么会是从天而降?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样,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报应。”
“为什么?”她问。
“发现多少了?”石文言寻常口吻,如果方便,他会摸着她脑袋问。
“为什么这样?”她提着剑,面色苍白。
“原来是都发现了。”他笑。
她险些将唇咬出血来:“所以是为什么?”
怎么还在问为什么。
不骂他个狗血淋头吗?石文言含了笑道:“太久了,我其实不大记得,但我想,我想让她活过来。”
“她是谁?”
“你不会认识的,”他抽出剑,阻了陈西又攻势,剑芒撕裂绢帛、织金地毯吐出金的瓤,“我入道前,她就死了。”
“你为什么——”
“又又,人为什么作恶?”
陈西又一怔。
因为,目的比手段重要,我比他们重要。
石文言辨出她面色,笑一声:“我不例外。”
-别对我有期待了,除恶卫道罢,我没苦衷。
她脸上尽是疼痛,太疼了,疼到忘记在疼,依稀有向疼痛认祖归宗的神色。
“你要不要……自首。”她颤抖着问。
“你要放了我吗?”石文言笑,如此如此地解释道,“我扎根多年,说消灭证据,就一点证据留不下,我不会认罪的。”
-别心软,该下死手了。
明明是来清算他的,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给了解释会不哭吗?
杀了他会笑吗?
石文言避过几招,见她咬牙要透支自己,一步贴上前去,捏住陈西又脉门,压她去墙边:“别急,等我把话说完。”
“那是我十一二岁时的恋人,入宗修行前约好了再见,一年而已,回去却死了,上树摘果子,摔下来折了脖子。”
“你——”
“听我讲完,”石文言摸上她的脉,习惯成自然了,脑内增删几样药,嘴上继续道,“我不是很受得了她那样死,太像笑话了。”
好滑稽。
“但——”
他捏住她的嘴,低低咳嗽着,轻声道:“但不是她毁了我,我是故意的,我放任她毁了我,不,我放任我毁了我。”
他不是什么痴妄狂人,他从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对代价、对一切都接受良好。
“但里面没有你,又又。”
我接受良好的一切里没有你。
“师兄,他们……是人啊。”她涩声。
“我故意挑了没我就不会出生的小孩,不教他们说话,不教他们吃喝睡外的一切,”石文言恶人那样,虚伪地与她耳语,“他们看起来也还是很像人吗?”
不·思·悔·改。
无·可·救·药。
“……”
“我以为你进不来。”
“…………”
“可是又又,”石文言倚上墙壁和她,身上滴沥沥下血,噙了笑,眼中深黯,鬼气森森,“原来你这样了解我吗?”
“我恨你。”她说。
“我爱你,”石文言笑道,想起那模糊的童年恋人,回补一句,“也许我也爱她。”
我那样厌恶死,厌恶到百年如一日地丧心病狂、底线尽抛,也许我爱她也许我只是拿她做旗帜。
也许那是爱。
也许那只是借口。
也许我们那时相恋是因为我们相似——因为你看,我也这样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