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章松年到前厅时,厅内已挤满了焦灼不安的人群。他轻而易举地便看见了站在一旁以面具遮脸的人,点头示意。
不管怎么说,以渊泉如今的情形,这位长史愿从玉门随槿荣回来,都是令人钦佩的。
“敢问公子,大战在即,殿下此时召集我们,是有何事吩咐?”知县朱骅来回踱步,见到章松年,急急迎上去,低声道。
昨日吐谷浑退了兵,李德忠却莫名被靖安公主下了狱,他心中忐忑,后来知晓李德忠一直暗中与吐谷浑勾连,更觉心惊。
若是城中早就出了奸细,那这渊泉,还守不守得住?章松年是章守规的儿子,又一向和靖安公主走得近,朱骅一家老小都还在城中,他免不得想探探口风。
“知县稍安勿躁,待殿下至此,便知晓了。”
章松年也不知道赵平之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只是听说甘州有了回信,想必是宇文炽要出兵,但公主未提及,他向来不是多话之人,也就稍加安抚道。
不多时,门帘被掀起,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到进入大厅的女子身上。
“本宫今日,是想告知诸位,本宫欲亲自前往嘉峪求援。”
话音未落,四下皆默。
那日城楼之下赵平之与吐谷浑交战,众人都看得分明,因此很是服她,眼下听见她要去嘉裕求援,先是震惊了一瞬,又免不得窃窃私语起来。
“慕容勃那史十万大军,节度使又昏迷不醒。渊泉…怕是守不住了…殿下此时要去嘉裕,难道是想弃城?”
“到底是皇家公主,怎会和我们一同耗死在渊泉……”
朱骅心里也沉了沉。公主若真走了……渊泉没了主心骨,军心动摇,又该如何?
他已须发尽白,此时顾不得面子,忙跪下道:“微臣知此举自私,可如今慕容勃那史虎视眈眈,章大人病重,公主若离,渊泉怕是……”
他一边说,一边越来越没底气。赵平之是皇家公主,若真要离开,岂是他能阻拦的?目光一旁沉默不语的人,眼神一亮,道:“姬长史,你说呢?”
姬玄被猝然点名,淡淡开口:“慕容勃那史兵临城下,姬澄托殿下的福——”
他在“福”之一字上加了重音:“驻守玉门。然如今回了渊泉,某为长史,难道要做逃兵么?”
朱骅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愧是陛下的人,长史如此说,公主即使有心回京,也无法践行了。
“五日,成与不成,本宫都会回来。”朱骅的担忧不无道理,赵平之开口承诺。
“殿下,微臣愿与殿下同往。”一旁的章松年突然请求。
这倒是令赵平之好奇。
“微臣与丁将军,有些许渊源。”似乎不想提及这段过往,章松年粗略答道。
见他不想说,赵平之也没有追根究底,倒是朱骅一拍脑袋,他怎么把这事忘了!何况章守规和章槿荣都在渊泉……至此,他也不再阻拦,只将眼神再次投向姬玄:“长史以为何如?”
“好。”
姬玄道。
他的语气平静,让赵平之想起昨日雨夜的少年。
自己的话说的那样决绝,他却没有生气,反而眼角眉梢扬起笑意。明明一步步后退,目光却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话音隔着重重雨幕传入耳中,接着被天地吞没。
他说:“那我祝师姐,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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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甘州相比,嘉峪离渊泉确实更为邻近。来回大概七日的路程,整整两日,赵平之不眠不休地骑着章槿荣的玉狮子赶路,总算是到了。
没有时间玩隐姓埋名的把戏,亮铭牌后守城的士兵很快放她进了城。
“将军,下面来报,靖安公主…进城了。”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进将军府,府中立在画前似在沉思的人听及此,眉眼微动,大步朝堂外走去。
而他矗立在前的那幅画,画的绢底已经泛黄,画上画了一名女子。
女子眉如远山,双唇轻抿,似有笑意,又似含着缕欲说还休的惆怅。
一袭素色衣衫仿佛用云朵织就,手臂微抬,宽大的袖口如水般垂落,其间衣纹流畅宛转,似有风从画外吹入,栩栩如生。
可见作画人之用心。
……
赵平之还未进府邸,迎面便有人脚步匆匆,神色仓皇到了门口迎接。
对方的发冠有些许散乱,仿佛真是一个害怕怠慢公主的臣子,三步并作两步道:“微臣该死!微臣该死!下官嘉峪关丁善,不知殿下来此,有失远迎!”
“舟车劳顿,殿下金枝玉叶,不如先进府用膳,待好好歇息几日……”丁善一面建议,一面召集府中下人,仿佛赵平之是什么碰不得的珍贵物什,张罗着招待。
赵平之扫视了一眼对方看似紧张却无多少惶恐之意的脸,道:“无妨。大人盛情相邀,本宫却之不恭,只是要事在身,不如先厅内相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