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之再掀帘时,车外已没有了二人的踪影。倒是白芍拿着信封,话里是止不住的兴奋:“殿下,甘州回信了!”
见赵平之听到消息面上并无喜意,白芍心中奇怪,殿下一直期盼收到甘州的回信,如今有了回音,怎的反而不觉欣喜。
信封的边缘已被捏出褶皱,赵平之到底将厚重的信封拆开。映入眼帘的,除了两张信纸,还有一封拓好的婚书。
一张是宇文炽的字迹:“臣宇文炽,有负殿下所托。”
赵平之无法责怪他。宇文炽为她所做良多,出兵一事风险巨大,他背负整个宇文家和来自母后的压力,已是十分不易了。
还有一张信纸连带着婚书,赵平之未打开,便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是了。
宇文炽迟迟不至,丁善久无回音时,赵平之心中便有了猜想,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她预知了渊泉的风雨,却不知前世即使没有她,姜氏也有帮助章守规的能力,只是姜云容,选择了冷眼旁观。
而此刻,她的母后,在逼她做出选择。
签下与宇文家的婚书,方可出兵。
或是放弃渊泉,放弃章家。
是她得意忘形。
她忘了。
无论重来几次,她的身上,始终流着的,是姜氏、是大周皇室的血。从头来过,她不再是前世已经大权在握的赵平之,没有主宰的权利,便只能人为刀俎。
可她不甘心。
……
烛火憧憧,敌军退去,本该是个安宁的夜,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却惹得人心烦。
赵平之立在窗前,手指在桌上轻叩。她鲜少有这般举棋不定的时候。重活一世,一切推倒重来,然事情的发展,显然不像她所期待的那般顺利。
难道真的要让一切回到原点吗?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是,宇文炽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可丁善呢?一开始,赵平之就没有完全将希望都放在宇文炽身上,一是宇文与姜氏牵扯太多,二是甘州离渊泉,远没有丁善驻兵之地相近。
可如今宇文炽都回了信,丁善为何迟迟没有回音?
选择传信丁善,是因为她知道,丁善除了是外祖的门生,更是与章守规有一层姻亲关系在。前世有母后阻拦,但如今有她作保,丁善为何仍不肯发兵?
赵平之思来想去,不知自己遗漏了什么,索性探窗,欲阻隔屋外的风雨。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像有一道随时能钻进来的影子。
他竟还在。
早在地牢外,赵平之便看见了姬澄,只是故作不知罢了。不想他这样执着,竟跟到了住处。
她在窗前,他在雨中。
赵平之唇边微颤,只觉喉头哽住,目光隔着屋檐断不了的线,话语泄露动摇的心旌。
如今局势,都已明了。吐谷浑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渊泉,而是玉门。
姬澄为什么要回来?
她以为,黑沙寨之后,他们就该形同陌路了。留在玉门,对他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章松年有什么好?”
她俯视他,他仰望她。
他不答,像在黑沙寨中一样反问她。
姬玄不知道自己一路是如何过来的。方才看见赵平之与章松年言笑晏晏的模样,心中更被冷雨浇了个彻底。
明明她曾要他的性命,明明她对他那样狠心,明明一次次,她拒人于千里。
可赵平之早就知晓,慕容勃那史真正的目的在渊泉,支开自己去玉门,是因为什么?况且人人都知晓,河西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大厦将倾,章松年本不可能入得了赵平之的眼……
姬玄,你还在期盼什么?
你就这么自甘轻贱吗!
隔着重重雨幕,赵平之看不清少年的神情,更不知他内心的拉扯。她微微后退,几乎隐在屋内的阴暗中,手已是不动声色地触及窗棂,话语疏离:“与你无关。”
“此番去玉门多日,长史想是忘了回寝的路。若再擅闯本宫住所,本宫决计不会轻饶。”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窗沿,阻止了她关窗的动作。
赵平之暗暗使了力。
摇曳的烛光投下乱影,雕花木窗压到少年的手臂,那只手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紧紧不肯放。
“他也是你的入幕之宾吗?”
窗外惊雷炸开,映出姬玄没有血色的脸。他像黑夜里爬出的水鬼,浑身上下萦绕着挣不脱的水汽。
湿漉漉的只有他。
被雨浇透。
“放肆!”
赵平之索性松了劲,话语里已带了怒意。木窗被就势推开,少年探头,乌发上的水珠坠落到女子白皙的手背上。带了土腥气的湿意,就这样缠绕上来。
滴答。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