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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五回 无间战火·万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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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铜铃声,对面紧闭的大门发出不祥的砰砰巨响。来不及吃完饭团,三人匆忙冲进走廊,顺着尽头的楼梯向上到二楼,穿过两栋校舍之间的连廊。明日忽然停住脚步,善逸再次发现她的异常:“怎么了怎么了!”

“鸣女,那个在操控无限城的鬼,在那。”她着了魔地眺望极远处,那里的楼宇密密麻麻,他们都看不到她指的对象。“我要去找她,你们别跟来,跟着鎹鸦去跟其他柱汇合!”明日丢下这句话,跳上连廊的窗户大吹一声召唤口哨,跳出去消失了。

一只鎹鸦闻唤飞来,和稀里糊涂接住它的善逸大眼瞪小眼。“欸!大哥你先别走啊!那个,时柱叫我们去找别的柱,我们要去找谁啊?”善逸左右为难,带着鎹鸦去追狯岳,他已经走出很远。

狯岳随便进了一间教室,从里面的窗户翻出去,重新进入蜂房般的楼阁,好叫善逸跟丢。他不想带着一个唧唧歪歪吵死人的跟屁虫。

——十二鬼月么……哼,也就这水准而已。无限城有什么好怕的,留心点忍到天亮就好了。

打败上弦六令他信心大增。最差的情况是单独遇上鬼王,不过不太可能只有他自己吧?但凡多一些剑士在场,他就更有把握寻找活下来的机会,走出无限城。至于今后的打算,过了今晚要重新考虑了……

一滩粘稠的血淅淅沥沥淋下来,狯岳仰头,一只形似癞蛤蟆的六足鬼攀附在横梁上,长舌卷进了某人的下半截嚼食。它头顶的眼珠子翻到上方,专注地吧唧嘴,几层臃肿的肚皮阻碍了向下的视线。狯岳屏气快步贴着墙中阴影走过,居然避过一劫。

他低调谨慎地前进,尽可能保存体力,非必要不战斗,如此几次躲过了鬼的搜索。避免战斗却使感官紧张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时不时听到危险的动静埋伏在什么地方,又可能是错觉。这样下来,并没有轻松到哪去,反而神经兮兮的。他希望能找到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房间,在里面多拖延些时间。无限城仿佛偷听到他心里的愿望。在独自行动了半小时或者更久后,他意外在一幅挂轴后发现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标准的和室蹊跷地藏有一个洞,说不定是通向地面的呢?

洞隧的圆璧上爬了些闪烁蓝荧光的小虫,朦朦胧胧照清路。狯岳顺走一盏房间里的和纸灯,弯腰爬进去。隧道不一会就宽阔起来,足以直立行走。他不记得走了多久,期待的光芒尽头始终没有出现,却来到了一处礼堂大小的岩洞。倒垂的石柱上粘满蓝荧光小飞虫,粗看有几分梦幻。他低头察觉到脚下踩着的,是一大块磨旧的花布和服,原来四周散布的不规则白石是碎骨,团团黑影是打结的头发和蛛网。

岩洞再恶心,狯岳都不愿回头,起码目前没发现什么危险。此地像是一座空心的山。他继续朝前,听见了远方的嘈杂,猜测是否在靠近无限城的边界。洞内的土壤变得松软,细砂会混进鞋底扎脚。嘈杂声渐大,他以为是地下水流或瀑布,又弄不准哪不太一样。足下的支撑越来越不安稳,带着人向前滑动,空气里的粉尘呛鼻迷眼。纸灯的光亮倏忽一闪,狯岳高举灯,吓得魂飞魄散——

再差几步,就要踏空掉进流沙的悬崖了。根本没有水,对面滔滔倾泻的也是沙流,前方无路可走。他扭头想走回头路,逆流加强了冲力,一时脚滑站不稳,滑坠进悬崖下,被汹涌的沙流裹挟冲走了。

口鼻肺立刻灌满了沙,以及愤怒。无限城处处藏满阴险,若是待在开阔敞亮的地方,他就会对处境更清楚些,来不及后悔了。无法从流沙里脱身,恐慌立即成倍增长。沙流不似水,没有浮力,无法游泳,并且冲击力沉重,越挣扎越深陷,他甚至睁不开眼睛。纸灯早摔不见了。

谁能接受这么荒唐的死法!为了不再喝泥水、不把性命交给别人拿捏、不在庸碌里消磨青春,千辛万苦学会掌握刀剑的力量,想成为自己会羡慕的那种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再在命运面前被迫充当手无寸铁的弱者?

不可能不被这种命运激怒,他恨它。

仇恨一旦超过恐惧,理性便逐渐复苏,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现状。悬崖其实大概是一座陡峭的大斜坡,坡面是无休止流动的干沙,现在腰部以下都埋在沙流中,身上最重的东西是刀。曾听人说过摆脱沼泽的办法,得先减负,但狯岳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刀。拼命克制住扭动蹬踹的冲动,绷紧躯干,尝试把刀卡进流沙底部作为锚点刹停。他试了许多次都以失败告终,人和刀一次次被冲下去,上肢和脖子酸痛,腰胯都快断了。仇恨变成了乞求,求出现一道救命的石缝。石缝虽没出现,不过他感觉流速正在变慢。这不是错觉,他再次鼓起勇气继续尝试锚固。右脚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磕撞了一下,接着坡面越来越不平整。他下意识往前扎,刀真的卡进了坚硬的缝隙里!

缝隙是一截横突出的断石柱边上的死角。狯岳顿时振奋,条件反射地把刀狠狠贯进缝隙,卡紧锁死。这下违抗巨大的冲坠力成了更大的折磨,沙流快把他扯成两段,也在不断冲击刀鞘。他死咬牙关,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收紧核心,用尽上肢的力移动,只要能挪到断石上抱住,他就脱身了。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在膝盖抽出来后,他迫不及待转扑到石柱上,成功勾住抱紧了石头。

很好,断石柱很牢固。费尽九牛之力坐在上面,滚滚黄沙仍在两侧不断倾泻而下。狯岳不愿去想再失足滑落的后果,他抱着刀咳嗽,吐出满嘴的沙,气管依然刺挠,却不敢咳得太用力,生怕影响重心。他太累了,咒骂了几声后彻底放空脑袋,狭窄的视野里尽是无止境流动的沙浪。小命全靠偶然悬挂在短短一截残石上保全,生死一线,有时就是只能寄托在不可理喻的巧合上。

他竭力想弄清环境,找到离开的办法。刚刚在上面,见到对面的峭壁下也是流沙。深谷下的能见度极低,仅靠听声分辨,对面的流速不如这边,甚至可能断绝了。他用牙横咬长刀,万分小心地脱掉制服上衣和衬衫,把衬衫一撕为二,再从制服口袋里摸出半盒火柴。

幸好近期夜巡的地方是山区,所以会携带火柴以防灯灭。他把半截衬衫松松绑在刀尖上,点燃后作为一个简易火把伸到前方。对面的沙流比这边小,被崎岖不平的坡面分化成一股股涓涓细流。当前所在的高度往下,如同一个巨大的废墟或遗迹。看不清面目的断石木梁埋没在流沙之下,零星几节斜横着露出,马马虎虎可以作为台阶。他把残余布条甩到对面,火光垂直落下,转眼被沙尘吞没。狯岳别无他法,估摸好距离,决定索性搏一搏,把剩下半件衬衫再撕作两半,其中一半点燃抛到对面的残石上照路,屏气慢慢在屁股下的石柱上站起来。

他朝火光所在的附近跳去,差点又滑下去了。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是细沙粒,全身滑溜溜的,到底还是幸运地拍到对面的石壁上。冒了一身冷汗后,狯岳忍不住笑了一声,全身紧贴着石壁,慎之又慎地摸索着攀爬下去。这段时间过得比以往十几年都长,他寻找着下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落脚点,度秒如年。最终将其从壁虎的处境里解脱出来的,是一条新的洞道。

以前不知道双脚能平稳地落在地面上如此幸福,毫无疑问,等出去后他再不冒险了。宝贵的性命不该丢在荒唐的事上。两眼一抹黑地往深处走去,他忽然感到黑暗里有一个活物。

“是谁在那?”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对方也发现了他的存在,“阿弥陀佛,是人是鬼?”

“老、悲鸣屿先生?”

最后一团衬衫布料照亮了隧道,也照亮了手持铁斧的岩柱悲鸣屿,他的眉目和衣服也挂满尘土。听闻对方喊出本名,悲鸣屿放松了警惕:“是鬼杀队的同伴吗?你的名字是?”

“……我是狯岳。”

这一刻的沉默有些尴尬,布条快烧到手了,狯岳不小心弄掉在地上,恰好一切慢慢复归黑暗。他不知道悲鸣屿现在是什么表情,对方平和地问:“你来的地方有路吗?”

“没有,我掉下来后是爬山进来的。外面没有路了。”

“我和炼狱一起进入无限城后,鬼制造了地震,把大家离散了。我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现在要回到上面去。一起走吧。”

“怎么上去?”

“不知道,我也在摸索。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能靠感觉。”一颗小石子被扔到不远处,悲鸣屿靠听觉和气流探路。而习惯依赖视觉的狯岳,此时寸步难行。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伸手碰碰他的肩膀,把一串东西搭在上面。

“拿好念珠,跟紧我。”

悲鸣屿手持小念珠走在前面,狯岳牵起另一头亦步亦趋,和跟在鸭妈妈后面的小鸭子没两样。他如芒刺背,忍受做噩梦都梦不到的羞耻——与其被悲鸣屿牵,还不如牵十个善逸,因为在后者面前他可以充大哥,而在悲鸣屿面前连孙子都充不上。或者宁可再去杀一次上弦,好过和他独处。无论心存芥蒂或畏惧,他都必须依赖悲鸣屿的引导。多么奇怪啊,自己的眼睛失去用处,只能通过信赖一串脆弱的珠链,感受前面沉稳步频的牵引。他们之间无话可说,毕竟闲聊会干扰盲僧判断,真是个好理由。

狯岳心事满天飞,冷不丁被叫名字,慌忙应答。前面的人停顿片刻,问道:“你受伤了吗?”

“我、呃,”狯岳确实有伤,上弦六和流沙各有功劳。他含糊其辞:“有吧。”

“有血的味道。严重吗?”

“不碍事,真的。”

“我身上没药。出去后,先找隐来给你治疗吧。”

“哦,唔嗯……”

为什么要关心我?狯岳很不自在。对话又熄灭了,他在无形的拉扯里缄默许久,终究没能问候岩柱,也许仍有清不净的砂石堵塞喉咙。岩柱突然拽紧念珠,狯岳警觉地把头扭向他所在的方向。黑暗里有几道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气息弱小到容易忽视,但来者不善。

与此同时,直线距离相隔千米的露台上,怀抱琵琶的鸣女一边应付我妻善逸的进攻,一边调度整座无限城,匀出一丝闲暇去感叹散布在城内的鬼眼传递来的情报:“找到岩柱了。”拨片挑弦,她浑然不觉愈史郎正步步紧逼其后。

隧道里响起奇异的琵琶裂帛之声,二人敏锐地低头,下方果然开启了一扇门,将他们传到了另外的空间。

黑柱大殿。

到了灯火通明处,危机感更犀利地袭来。眼下四处空空,可比地底下更危险。狯岳顺便注意到了他们的模样多狼狈:悲鸣屿风尘仆仆,不过衣着整齐;他自己更像个逃难的流浪汉,衬衫没了,制服上衣敞开套着,浑身是沙尘、汗和血混合成的黑污垢。岩柱似有某种感应,专往预感最不好的方向去。狯岳认为不再需要他领路了,悄悄松开手中的念珠。对方也顾不上在意,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同时焦躁地将手斧和铁链握紧在手。

一名武士伫立在前方,证明岩柱的方向感是对的。他侧身相对,右手的长刀直指剑士,刀尖上的杀气令狯岳毛骨悚然。当长发遮挡的面庞转过来,六只威棱的鬼眸显现,他的手脚全失去了力气,瑟瑟发抖,皮肤像被对方的眼神一寸寸切割剥开。因为猩红眼白的金瞳里,赫然是“壹”字。岩柱目不视物,多年磨砺出来的直觉出类拔萃,不问对方是上弦壹或上弦贰,只问狯岳还看见了什么。

“炼狱……炼狱先生他,死了。”狯岳的视线集中在炼狱的头发上,头脑空空地回答,“还有,那个是……”

“你们的霞柱,时透无一郎。”上弦之壹说了第一句话。

炎柱炼狱杏寿郎,他的老师,死了;十四岁的天才剑士时透,也输了。明日前辈的嘱托恍如隔世遗音,如今落得一场空。

手腕粗的铁链被攥在青筋虬曲的巨掌里,流星锤甩出骇人的风声。岩柱横眉冷对上弦壹:“拿起你的刀,狯岳。他们牺牲了,可在屠尽人间所有恶鬼之前,我们鬼杀队必将……永世不灭!”

在日轮刀完全出鞘前,最强的柱与最强的上弦已交锋数次。堪比电光的一闪,狯岳闯进银弧和流星锤的扫荡范围,用超过月光和锁链的极速,以长刀自卫,分两次掳走些什么。黑死牟迅速扫视,原来他把炼狱的遗体转移到了不会遭波及的地方。他认出了狯岳,是打败了新任上弦六的剑士之一。不光是柱们,今夜来到无限城的剑士不乏佼佼者。

黑死牟由衷欣赏悲鸣屿的体魄与武艺,如果岩柱早点来,和时透、炼狱一同作战,想必应战的情绪会更高昂。可是连胜人类两局后,他更想要打败一个同等条件的对手,于是他向二人抛出邀请:“我可以将你们……引荐给那位至高的大人,成为我们的一员。”

岩柱不为所动,痛斥了一番,对身边人受到的震撼与摇摆一无所知。

战场上拔刀,再没有后悔药,机会绝无仅有。要是人最想要的莫过于活下去,那么有什么不能选呢?全身的细胞早告诉了狯岳答案,它们尖叫着极度抗拒赴死:别发疯了!

左脚后退半步,膝盖带动全身缓缓下降,先是左小腿,然后是右小腿贴地。

“狯岳!”岩柱的“通透世界”揭示了狯岳在蜷缩成一团。

日轮刀横置于前,两个手掌摊开,牢牢按在地面。

“你在干什么?站起来!”岩柱惊怒地大吼,暂时收回了铁链。

额头经过漫长的旅程,终于垂悬于地面。黑死牟能听清狯岳发涩的声音,不大不小,微微发颤:“我愿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谦卑地补充道:“请赐予我一个……引荐的机会。”

一道无形的界线横在两个人类之间。悲鸣屿行冥忍无可忍,呵叱道:“你加入鬼杀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你!就是这样的人!”

两句话把他的人生彻底否定,充血的头颅霎时有千斤重,这下更不能反悔了。烈火般的愤怒却促使狯岳克服恐惧,有一刻猛地抬起头,眼睛充血地瞪着岩柱。那目光在激烈地咆哮:“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不甘?”他一言不发,又僵硬地低头跪回去。悲鸣屿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再也不要返回那个世界,也不必多费口舌。

——能顺利化鬼的话,炼狱先生的遗体就能带出去吧?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惦记一个死人?也许因为他真的把我当成学生……

也许这样做,灵魂便没有别人抨击的那么不堪。

悲鸣屿行冥认定他寡廉鲜耻,到底放弃了,两行热泪簌簌落下,声音却犹如寒冰:“稻玉狯岳,你已违反了鬼杀队的原则底线。我将按照队规,对你进行处决。在你开始祸害人间前……”他向来谨守队规,但不曾对人类痛下杀手。然大义在上,柱的痛苦微不足道。手斧劈向黑死牟,另一端流星锤砸向狯岳,后者翻滚着躲开了。

局势发生了有趣的反转。黑死牟颇有些玩味地审视勾玉青年,那人不在乎背叛世界,独不能背叛自己、舍弃自己,恰似四百多年前的继国严胜。上弦不打算出手帮他,若此人不具备逃脱追杀的本事,也就丧失鬼化的资格了。三者的僵持未见分出上下,战局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撑起大殿的黑柱碎裂倒塌,栋折榱崩,大厦倾覆,无限城突然崩坏溃散。

虚构的建筑瓦解,城内的人鬼皆被弹送到一个随机的地点。一片混乱中,无人知晓其中是否包含了狯岳。后来,无论鬼杀队的人们如何努力,都寻获不到“稻玉狯岳”的音讯,这个人自那一夜起凭空遁形。直到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随衰老而渐渐遗失记忆,他彻底隐入时间的虚无里。

(三)

摧毁宏伟的无限城,仅用不到一分钟。这座城市秘密建立在某个空间内,也被永久神秘地埋葬,因为掌握“钥匙”的鸣女死了。当她的力量崩溃时,无限城内所有不属于血鬼术制造的生灵死尸,全都被弹到了人类聚集地。反应最迅猛的剑士扑上来围攻,鬼舞辻无惨无需扬鞭自卫,自有几道冰棱霜风殿后护卫。他退到西洋式高楼顶端,活动着筋骨,认出了此地是凌晨的银座。

西式楼房暗中林立,纵横交错的电线与空荡荡的电车轨道重叠,如结了一张大蛛网。犹作困兽之斗的鬼杀队残余,最适合在这里被消灭殆尽。无惨的耐心接近极限,因而夜色里两道暗影浮现时,他不屑于面对他们。

“好——险好险!差点就跟大人永别了。人家都变成水了,谁知快要变作莲花养料的时候,残留的形态总算把毒解析完啦!小忍实在是太优秀了,可惜又被人家解掉啦~”这个与气氛格格不入的家伙满面春风,鞠躬时欢脱得像是来拜年。无惨扭头见他特意穿戴一身用料考究、裁剪精良的法袍过来,而他与黑死牟赤膊上阵,更加大为光火。

“那你不如干脆死了。鸣女被一个毛头小子所杀,半天狗、玉壶和影无都败给了人类。你们今晚解决了几个柱?一帮废物!”他咬牙切齿地斥骂童磨,闭口不提众鬼杀死的剑士,只关注下属的不足,火力偏转向另一侧,“黑死牟,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对上弦壹的致歉左耳进右耳出,无惨不耐烦地吐气:“今晚清除掉全部鬼杀队,是你们应该做的。不过……”

“这充分说明了,活不过今晚的家伙,不配继续跟随我。而有本事追随我的鬼,我会予他们一份恩赐——沐浴日光的自由。”

上弦们一怔,鬼王向来以血作为嘉奖,不曾立下克服日光的承诺。这是一份份量很重的诱惑……

“去吧。”无惨下达最后命令。他悠闲地站在最顶端,俯瞰上弦壹与上弦贰从高楼一跃而下,为其冲锋陷阵。月明星稀,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找到祢豆子的鬼血比找青色彼岸花定要容易得多,再过不久,太阳就将褪去恐怖,重新以温柔相待。正想着,人鬼斗争的胜负、珠世的暗算,都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了。无惨扬起刺鞭,准备跳到隔壁的天台离去——

“鬼舞辻无惨!”龟甲纹羽织的长发剑士追上顶楼,居然有小虫子敢来阻拦。

水柱率先冲去拖住无惨了,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剑士们从震荡中回过神后,立即抓刀追去,不一会集结起几十人的队伍。两个高大的身影阻挡他们的去路,反向紧逼。

“难得可以和黑死牟大人合作,好激动啊!呐呐,我刚复原的时候,饿得不行,以为可以再吃掉一个柱,没想到那个小姑娘被人抢先一步弄走咯,不然是个难得的食物唉。不过我已经恢复好体力了,这点场面完全不在话下哦~”

上弦贰的絮叨全掉在了地上,无人接话,本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两把金扇展开翻转,黑袍在霜风中猎猎飘扬,随着他大幅度的旋舞,源源不断的莲瓣冰刃无差别刺向人群。结晶御子混入其中,积极地执行主人的屠令。晚秋的街道,气温降至隆冬,电线杆与玻璃窗刚结上厚厚的白霜,转瞬被银色刀光悉数切碎,街上随之爆开一朵朵硕大的血花。

凄厉的悲鸣响彻夜空,更多人没能发出一声就被虚哭神去绞杀。刺耳的、虚弱的、惊愕的、恐慌的,各种强烈的声音与气味,灌进摔晕的炭治郎的耳鼻中。惨烈程度与无限城各处的战斗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他骤然惊醒,非但没退缩,反而生出勇气,压倒一切畏怯。他掀开压在身上的两扇木门,捡起刀冲进主干道。

一道月弧划过眼皮边,他下意识歪头闪躲,沁破的太阳穴血流如注。那是流星锤下的漏网之鱼。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岩柱挥斧甩锤,在前锋独自拦下了上弦壹;伊之助踩着电线杆猪突猛进,同香奈乎突破寒烈白姬的强攻,支援恋柱甘露寺包围上弦贰;蛇柱巧妙地穿越了上弦的防线,径直地奔向义勇下坠的楼房——在顶楼苦撑的水柱,为了把无惨赶到路面上,不惜被刺中也要拖着他坠楼。

炭治郎想直取无惨性命。和蛇柱同样的行进路线,他走不了第二次,上弦们已经加强了漏洞防护。他跑进旁边狭窄的石巷,绕远道奔向街道尽头,从另一侧堵住无惨的逃跑方向。少年剑士的齿间吁出缕缕热气,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与之厮杀。然而三名剑士远远不足以阻拦无惨,他不仅一次次报以狠辣回击,甚至毫无必要地鞭碎路边的剑士遗体。那些人……都曾和炭治郎同吃同住,大家一起做饭,一起苦练,说说笑笑……他暴跳如雷,喝令无惨不许践踏他们。万丈光芒在凌晨的长街闪耀,日之呼吸连贯十二式的奥义不断撕开鬼王的旧伤。即便对付难缠的岩柱需要用心,黑死牟依然做不到冷静无视余光里消失三百多年的“日光”。他像失去理智的飞蛾,转身要去杀了炭治郎……

眼花缭乱的混战、不绝于耳的谩骂,乱糟糟地在鬼王面前上演,他对此无动于衷。不知为何,他克制不住地在意着一件事。上弦六的遗言莫名在意识里滚动回响:“如果,大家都是一样的就好了……万众归一啊……一样的……万众归一……”

这句呓语接通思维的回路,前所未有的灵感照亮了无惨,一切瞬间豁然开朗。

鬼王的刺鞭开始无差别地袭击所有人,死尸也好,活人也罢,凡是能被接触到的,统统刺了至少一道。没有生命体征的□□里,残存着活性未死透的细胞。炭治郎幸运地避开几次,很快惊恐地理解鬼王的用意:死去的同伴堕为尸鬼,重新站起来为鬼王而战;活着的战友深受荼毒,不是濒临窒息,便是也化为狂暴恶鬼,反扑向身边的同伴!

他居然把鬼杀队剑士都变成了鬼!他竟敢这么亵渎他们!让大家自相残杀!

灶门炭治郎疯了,只要他尚存一丝人类的理智,都要将无惨拉进地狱。他的右手被黑死牟斩断,日轮刀也碎成几段。在黑死牟下一刀毙其命前,童磨的金扇及时挡下那一击,因为上弦们的脑海里都响起明确的指令:“把灶门炭治郎放过来。”

长长的刺鞭束缚着虚弱的炭治郎,将他拖到无惨面前。数根毒刺深刺进骨肉,使之不能挣扎。

“血亲的相似性理应受到重视,既然祢豆子能克服阳光,那么炭治郎,你会有相同的天赋吗?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他把灶门炭治郎变为鬼,然后吸噬了他。如此一来,他的体内就有他的血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从前无惨最讨厌黎明的到来,今天他无比渴望进行日出后的实验。他懒洋洋面对街道,基本上没多少有行动能力的人类,也没有完好的建筑了。“差不多了。”无惨对上弦们说,刺鞭同时也捅入他们的体内注入大量新血。这是他的承诺,说到做到。

他们三个站在原地等候着第一缕晨光的到来。待如约而至的日光头一回给予他们和其他生物平等的对待时,谁都没有激动地嚎啕或大笑。先是本能地战栗,很快渐渐平静。他们久久地噤若寒蝉,如饥似渴地凝视火红浑圆的初日,体会鲜泽的光芒带给皮肤的一点点暖意,直到斑斓的光晕烙印在眼睛里。宛如不曾经历漫长的鬼生,今天是身为人类的又一天。

“活下去吧。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生命只由自己说了算了,不是吗?”无惨意味深长地望着两名合格的追随者,然后穿过他们缓缓走向街道的尽头。黑死牟和童磨紧随其后,背对着朝阳,永远消失在鬼杀队的视线里。

他们离去不久,一个人类少女赤足跑进这条千疮百孔的街道,恍惚间以为闯入人间地狱,目光所及皆是尸山血海。灿烂的晨曦下哀鸿遍野,被利用和抛弃的鬼剑士们倒地抽搐,同化为灰褐色的齑粉雾霭。转眼间,众生枯朽湮灭,阳光复归纯澈。灶门祢豆子竭力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丝动静,奋力徒手挖掘每一处废墟,想要听到哥哥的呼喊,想要找到哥哥的身体,或者其他幸存的人。她大汗淋漓、不知疲倦地从早刨到晚,硬是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哭欲,生怕哭声会盖过可能存在的呼救,生怕一哭会无法自拔。

街道上万籁俱寂。

(四)

炼狱杏寿郎处于现世与彼岸的交界,灵魂饱受所见带来的触动。

前方是逝者的安息之路,宏伟的金环悬在无尽苍茫宇宙,吸引无数粒魂光进入其中。他们浩浩荡荡地去了,当中有的是他的战友,或是他的敌人现在已经不分敌我。

今生使命已毕,身外物一一褪去,从此升向往生之岸,炼狱杏寿郎的一生或可称之为荣耀。他历经艰辛攀爬上高峰,沐浴到云开雾散后的灿烂,却意识到这不是终点!那金环也并非太阳!他不愿加入它们一起飘去,甚至不愿眼睁睁看着它们就此飘去。众生之声汇合而成的庞大声响,涤荡了这颗小小的魂光。

——我的太阳是大家的明日。

——緑,我终于理解了你。你的愿望有可能实现吗?不,这是我的愿望了。

人鬼之争的问题背后可能存在的新答案,比安息更吸引炼狱。

没有心脏和大脑了,可内在涌出一股深沉激烈的悸动,迫使他拒绝归还自身。他无视了归途的呼唤,想要跑,如果现在还能做出跑的动作的话。转身面向完全相反的方向,长长地“伸”开“双手”,尽力“迈”出虚幻的“腿”,跑啊!用生命去飞奔,去跨越,不要停下,这粒光比银河内所有流星更迅疾地飞过冥空。它决绝而孤壮地超过了责任,超过了使命,超过了道义,还想要挑战自然的法则,验证重生的可能,只为回去面对那个充满痛苦和失去的世界,去努力是否可以够到一点点某个不可言说的境界。

——献上我的明天,包括我的安息,让我在这条路上再一次奔波!斗争下去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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