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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五回 无间战火·万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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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多被拉入无限城的人都看见了,在纵横交错的广厦连宇间,一只巨枭疾翔而过。

雪白的宽翼在繁星般的灯光中收拢,像是拖了一条燃烧的长尾。他势如长矛,俯冲进一团乌压压的黑云里,瞬间破散开一群魑魅魍魉,刃气的余波甚至撼动到百米外的长明灯。

刚降落到平台上,上方悲鸣屿一声大喝“炼狱!”,那颗毛茸的后脑勺闻之偏动,立刻扭身斜挡后方的袭击。流星锤横扫鬼卒,几下就清空了平台上的敌人。趁此间隙,炼狱环顾远近,眼神精亮得如同暗林中的猫头鹰,却无法搜索到最关心的目标。

緑不在视野范围内。他们被分开了。最理想的状况是和緑一起行动,掩护她完成谈判,但事与愿违,鬼大概计划将柱拆散分给不同的上弦击溃。尽管是意料之中,炼狱的心情比预估的更没底,无限城太大了,危情无处不有,干扰行动的因素太多,不可能不担忧緑一人能否顺利见到无惨。不过,他们曾商榷过这个问题。

“炼狱先生,”那天,明日以最正式的口吻请求,“请你务必要来接应我。”

“倘若我们被分开,你确认不了谈判的进展,也不能知晓我是否成功。到时,请先去履行炎柱的职责,减少大家的伤亡,但是切记要努力活下来,和我汇合。就算谈判成功了,我同样会需要你的帮助。不成功的话……更需要你。”

听到这个请求,心中某块石头反倒落了地:她总算没忘记该信任他,愿意向他求助了。同时,也感激先緑道出了他真正的想法。

现在最优的行动不是立马找到她,而是集结散落的队员进行抵抗,尽可能阻止敌人逐一击破鬼杀队的计划。緑背后能依靠的,只有鬼杀队的力量。万一全军溃败,即便她见到鬼王,也失去了谈判的筹码和意义,共存会沦为单方面的投降。最好的结果恐怕只是临时停战,真正的共存本就不可能在战场上一次性建成。

对面楼阁下面兵刃相接的骚动抓住了他们的注意力。炼狱三言两语分析对策,又说明两地间隔三十多米的距离,和横在中间的深渊。悲鸣屿点点头,简明扼要道:“准备好,我先把你投过去。”

“投?”

“时间紧迫,站直了。”高效的岩柱竟用钢爪般的大手举起炼狱,硬是抛到了对岸。炼狱没来得及缓过神,回头发出一声惊叹:魁梧的悲鸣屿加速助跑,以地动山摇的气势飞跃到这边来了!那还算人类吗?明明是小山本身在飞,何等的高强,豪迈!炼狱难抑激动,双眸崇羡,情不自禁喝彩:“好帅啊!”

“这都啥时候了!炎柱大人再看热闹我们就要衰死了!”附近剑士破了音的尖叫把他敲醒。炼狱连忙道歉,压抑着钻地缝的冲动,一面支援,一面呼吁:“所有人必须一起行动!不要落单!一起杀出去!”

以双柱为首,一路吸引零散的同伴加入,逐渐壮大,初具规模。他们领导众剑士前进,不断遭遇分离又顽强聚合,奋力厮杀出一道血路,令胜利女神的衣袂下亡魂无数。那些低级的异形见到倒落的战士,嗅觉一经受刺激,竟会忘掉鬼王的死令、忘掉身处何种境地,狂热地争抢分食,直至盛宴被一次次打断,自己身首异处。漫天粉尘飘向城内——那不是硝烟,而是尘化的尸鬼,虚虚地为无限城蒙上层层黑色的灵幔。

无暇为牺牲的同伴哀悼,青年们步履不停,唯有将念想冻结寄送到未来,如果有未来的话。在这变幻莫测的迷城,他们的目的地到底在哪?期间一个平常最安静低调的剑士,首次大声呼喊,随即士气如星火燎原,迅速燃遍了这支队伍:“找到无惨!打败鬼王!叫鬼全都下地狱!”

人人宣誓般重复着这几句话,爆发出号角般的轰鸣,几乎要震醒深夜。个个血脉偾张,神情亢奋,凝聚出空前的团结与杀意,沉浑了四周的空气。在前所未有的困难面前,谁都能为彼此肝脑涂地,唯有炼狱被冷水浇透:假如恰巧撞破谈判现场,恐怕緑会被众怒当场撕碎;若先于她找到无惨,也基本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他再也不可能盲目地乐观。忌惮是一把剪刀,把精神被沿着虚线裁成矛盾的两半。内心高叫着“不!”,左手却握紧了刀柄后半段,与右手共同高举起长刀,咆哮着冲在最前锋。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心跳,强如战鼓,赋予他疯狂战斗的节奏。火焰在锋刃上流动,鬼血溅在通红的眼睛里,炎柱数不清砍了多少只鬼。

可战斗的意志并非牢不可破,一道“危险”的细痕悄然在潜意识内产生:“难道真的就没有周全的办法?没一丁点可能?又或者只是没被我想到?”

内心的战争没有答案,现实的战争则无法停止。每个人都在推动命运的滚轮向前。

当这群剑士以为夺回了些许主动权时,一缕缕尘埃碎屑自上而下,掉入几人眼中。其他人顾着赶路,没察觉到异常。很快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来自建筑深处,极其凄厉而不祥的断裂声。蛇形的裂纹在廊道上飞快蔓延,追上又超过人们。整栋的高阁和塔楼砸下来了!楼宇和平台如骨牌滑坠倾塌,地面震晃凹陷,硬生生扯成好几道鸿沟,扯乱了前进的步调和队形。

上弦鸣女有构建无限之城的伟力,毁灭它亦是易如反掌。众鬼挡不下的剑士,纷纷被压在废墟之下。混乱中,大家都失散了。炼狱勉强抱住一截梁木,想伸手拉住快掉下去的村田。两只手刚抓到指尖,梁木一滚动,他们坠进了不见五指的深渊里。

头好晕,直犯恶心,也许刚刚磕到了后脑勺。

什么庞然大物在俯身注视他?原来不是生物,是一根漆黑的顶梁柱啊。视野逐渐恢复后,炼狱杏寿郎揉着脑袋缓缓起身,所幸四肢无恙。村田不知所踪,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初来此地时,他以为误入了千年古林。四下空空,除了一根根黑柱。它们前后左右缄默地矗立至无尽的边际,共同撑起冷峻古奥的大殿。光被分割成无数角度,在地面上相交与错过。在这里,再好的方向感都会失灵,即便走上几千步,目光所及的柱子和光影都分毫不差。

察觉到异常的寂静,炼狱的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若上弦之壹的领域一片空寂,说明要么他是第一个来到的人,要么先来的人都死了。他不乐见于任何一个答案,以前会雷厉风行地主动寻找上弦之壹,现在却在原地驻足思考。他弯腰捡起羽织,重新披在肩头,无意触碰到上衣口袋里的鼓包。摸出一小纸包牛奶糖时,炼狱苦笑了一下,私藏小补给显然是緑的杰作,他仰头全倒进嘴里。闻惯了恶臭,令人愉悦的甜味在口腔内弥漫开来时,大脑清醒了几分。炎柱破天荒不想一头热地去挑战上弦。支援緑也好,打败无惨也罢,达成哪个目标都需要从这里活下来!

——想要胜率更大,得找到更多柱来,比如悲鸣屿、不死川和宇髓、不他们俩不在了,那就富冈和时透……

右脚先行动起来,刚迈出一步,身体又被带到新地方。仍是相同的环境,只是正前方的柱子上演着原不存在的场景,一出死斗的落幕。两把鲜血淋漓的长刀分别连接着一名少年和一名武士,它们洞穿了二者的心脏,其中一把甚至将少年高高钉在黑柱上。少年握紧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垂落的侧脸已被长发遮盖。同样被捅穿心脏的武士却泰然自若,不急着拔自己胸腔里的日轮刀,反而腾出一只手,姿态矜重地替少年覆上双目。

霞柱时透无一郎,阵亡。

“他无愧为……一名武者。”武士凝望少年的遗容,一字一顿讲给炼狱听。日轮刀作证,霞柱的确拼到了极限,可惜止步于此,仅中伤了不算要害的心脏。六只骇人的鬼眸转过来森严地逼视炎柱,口中发出嘶哑低沉的询问:“那么你呢……还在坚持你的使命吗?炼狱?”

他差点又要误以为黑死牟也是时间循环者了。和前世初见一样,对方如逢故人的态度,仅仅是由于见证过传承几百年的若干代炎柱,而非认识杏寿郎本人。“是啊!”炼狱将奶糖干咽下肚后回答,立刀防御,微微屈膝起势。

刀是武士的生命,黑死牟像捻碎废纸一样捏碎日轮刀丢弃,然后反手快速抽回时透身上的鬼刀虚哭神去,利落地一扫,刃上积血溅洒一圈。日轮刀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冽脆响,时透也闷声倒成一小团。随着流畅的动作,紫黑相间的衣服上,细密的蛇纹恍如几千只闪动的眼睛,集中在炼狱身上,施以强大又狰狞的威压。

他冷漠又周正地微微颔首:“上弦之壹……黑死牟。一起上吧。”

一起?炼狱正不解,另一个剑士迟缓地从右前方柱子后转出来。他的心陡然下沉——那人是村田。村田哆嗦地维持着起势的姿势,不敢先上。见黑死牟按兵不动,他立马像鞋底抹了油,忙不迭平移到炼狱的身边,并微妙地退在其半个身位之后。他的呼吸暴露了慌乱,炼狱更指望不上得到辅助了。

他们的视线不能从黑死牟身上移开分毫,空气紧到快在皮肤上割出血。用“通透世界”观察黑死牟的效果极其有限。他对杀戮与战斗太老练,杀气收放自如,动则万箭穿心,静如无波古井,难以捕捉清晰的动向。炼狱隐约窥见,上弦壹的肌骨构造异于凡人,数量超常的骨骼与肌肉正娴熟地活跃起来,从积蓄能量到爆发仅须臾一瞬。一连串胆战心惊的爆响骤然拉开交战序幕,腾空热浪和银光发生了十几次连斩,滚滚浪炎暂时遮蔽了凶煞的珠华弄月。村田没来得及挥出什么,就被炼狱像撞钟一样撞开了。在那前一秒,铿锵的声音飞快锤进村田的耳膜。

“找柱来!”

啊太好了!真可恶啊,我不是懦夫!只是有命令要执行!不浪费每一滴炼狱掩护出来的时间,村田夹着复杂心情光速退场了。

即便有炼狱挡着,黑死牟照样能劈开村田的后背,但他不在乎一个逃兵,更不在乎他是否真的会找来更多支援。他宁愿专心掂量掂量面前的炎柱。

年龄在二十岁上下,有天分,反应相当机敏,付出过大量努力修炼,是个可塑之才。难怪猗窝座愿意邀他化鬼,那家伙识人的眼光素来精准。何况,这是第一个打败了猗窝座的人类。黑死牟最熟悉猗窝座的战力。尽管打败上弦叁有运气加成,但谁也不能否认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上弦之壹出手犀利,缓缓吐息,默思自己便是要战胜运气的存在。

既然不被好运眷顾,就要磨炼出无需傍依运气的实力。

青年挺过了最初的测试,很好。黑死牟准备停下进攻,可他紧咬不放,勇气尚可。由下往上的“上升炎天”被打断,转而突刺扑咬的“炎虎”被“暗月·宵之宫”囚困住了。炼狱清楚上弦能够预判他的行动,甚至非常熟悉炎之呼吸的每一型。他隐匿气息的本领没到神隐的程度,在鬼眼中差不多是透明的。对方每个有先见的应对,犹如一名棋场老手对新手发出不掺同情的轻叹:“唉呀……”

炼狱家族的人,总爱为战斗饰上高尚的理由,真情也好,虚伪也罢,黑死牟统统不在乎。他的刀向来是为了自己而挥。这个男孩算有骄傲的资本了吧,独自坚持到现在,算无愧于那份家族职责。他有点为其感到惋惜,可本人都不介意,又何必多言呢。

黑死牟猝不及防地发问:“你有孩子了么?”

“什——没有!”他下意识如实回答。黑死牟竟徒手夹住刺过来的刀,用两指牵引着从身边错开,旋转着拉开距离,步法行云流水,马上甩开刀与之对峙。炼狱弄不清鬼葫芦里准备卖什么药。

“会炎之呼吸的兄弟姐妹……可有吗?”

“我弟弟不是剑士。”

“是么?徒弟,总该有吧?”

“我有三个优秀的继子,两个成了柱,还有一个以后也必有出息——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都是炎呼的使用者?”

“她们都有自己的风格。”

“……女子?”

“那又怎样!”

“我放过了‘炼狱’四次。”又是突兀的转折,黑死牟似乎要开始讲故事了。能争取缓冲时间,炼狱愿闻其详。

“其一,是初代炎柱的侄子,他的堂兄弟,也就是初代的儿子皆已死绝,仅此一脉独存……其二,其幼子牙牙学语,不成气候的徒弟全先死在了我的刀下……其三,乃是一名习得了炎之呼吸的女子,她的父兄,不是行踪不明,便是先天羸弱、不能执刃。她未成亲,更无子嗣……我认为她的当务之急,是去招亲……”

“其四,狂妄地声称……有生之年定会诛我。此意可嘉……起码,没指望后人代劳……我愿假以时日,可未及第二次挑战,此人身已先殁……”

这些都是祖传笔记不曾记录的陈年往事,炼狱从未听说,简直要汗颜。难道上弦壹想说明,炎之呼吸的薪火相传有鬼的功劳吗?鬼王竟允许他几次放过敌人?武士鬼掌控着全场的节奏,继续慢悠悠说道:“自德川家康定鼎天下,承平日久,武士骁勇之风……为积年的安稳……消磨殆尽。讽刺的是,如今除鬼杀队外,天下……竟不复有堪一战之武者……”

“炼狱,数百春秋前,你的先祖曾与我志同,誓登剑士之极……奈何其志不坚,半途弃道,将宏愿尽托于子孙……那人曾言传承绵延不绝,后世必出超越其者。那么,我倒是可以观望,此人是否会出世……毕竟,我要打败的人,亦包含了这位剑士。”

“所以,你还在等?”炼狱冷冷问,满心琢磨着另一件事:鬼杀队的战力若能尽量留到讨伐无惨,当然更好。他并非自负到以为可以独自战胜上弦壹,只是黑死牟一旦离开,大概率是要去护卫鬼王的。短时间内将更强的战力集中到鬼王那边,兴许整体的胜算更大些,拖越晚,钝兵挫锐,越不利。要是有办法传达给全队该多好!

“……或许你要证明,我等到了。”黑死牟的语调始终沉着,气剑体更是一致到浑然天成,无懈可击。鬼刀虚哭神去纹丝未动,尖上的杀气贯穿了人心,他现在才算有点认真了!

炼狱灰扑扑、汗津津的脸昂扬着,目光灼灼,似笑非笑道:“求之不得。”

——我会死了。

他忽然获得了预示。不止一次品尝过死的滋味,可死亡即将降临的实感灌满全身时,仍会惊觉陌生。它来势如此汹涌,令炼狱的心脏迸跳得几近失控。热血如潮汐冲向四肢末端,刺激着全身,万钧的握力与刀融合一体,那股灼热也烧红了钢刃。胸膛焚起燎原之势的火斑纹,直直越过脖颈。仅次于鬼王的上弦之壹固然恐怖,可与初见相比,炼狱内心多了种难以告人的兴奋,很想知道这次他能战到什么程度。是啊,无论怎么保证,无论怎么计算,这条命,都得挡在这了。结局注定,索性抛之脑后,把恐惧转为狠劲放手去做吧!

炼狱的日轮刀甚少有如此自由的释放机会,同时又以最精密的轨迹挥出每一斩,劈在虚哭神去上,第三斩、第七斩、第十四斩……刀刀炽烈,火星四溅,力量之大,令虚哭神去剧颤不止。鬼刀上一颗颗肉瘤状小眼目眦欲裂,它共享了鬼的生命,呼吸间轻松弥合了刃上全部缺伤。不单是黑死牟本身,连他的刀都难以被损耗。可炼狱愈战愈勇,彻底无视疲劳和伤势,要和他的日轮刀一道,酣畅淋漓地燃尽全部来应这一战。无暇顾虑后面是否有体力对上无惨、要怎么支援緑了。在这里,生就是死,死就是生,不直面死亡,就拼不出生机!

——毫无新意。

上弦壹默默评价,诚然炼狱杏寿郎是战国以来最出色的炎柱之一,仍不能占领上风。他不仅能看穿他的走向,也基本能推断出他会选用哪一式,仿佛重演着过去几代炎柱的决斗。目前为止,炼狱的格挡与进攻堪称绝妙,超强度的进攻虽能遮掩破绽,却是暂时的。毕竟人的耐力终归有限,漏出任何一丝松懈就是死。

黑死牟一招招破解,接下来这人要怎么应对“陆之型·常夜孤月·无间”?这种呼吸法之所以称为“月”,正因它具备无温之光的冷酷:不容抗拒、平铺世间。面对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炼狱像置身于黑暗森林中的猎物,在黑柱间移动。如同乌云散去,交错的银弧撕裂幽暗,明晃晃地朝他扑来,把他的手照得像白骨。无从闪避,杏寿郎没躲。

相反,他侧身飞踏上黑柱,亲手用刀卷起一阵熊熊大火,消失在其中。烈焰化为八岐大蛇,缠绕着黑柱向多处延伸,咬碎天降的银弧,朝天嘶吼。它是焚野的灾燎,又是涤罪的恩惠。火星腾地向高远处炸开,在明亮的浓烟中蓬勃飞旋,轻易地吞没掉月光。猛烈的狂炎包围着黑死牟,四面楚歌,他则在像欣赏艳霞,施施然提刀步入其中。这实在是可怖又诡谲的一幕,虚哭神去上的鬼眸缀上了凶煞的金光。翻卷,刺挑,劈砍,刃上仿佛拖曳着长长的光绸,在浪涛般的焰流中舒展飘荡,写意而绵厚,不断化解奇袭。浩荡的山火强势地向暗林发起挑战,月光却一再试图将它镇压下来。那些火蛇势如岩浆,盘绕纵横,可没有一根黑柱受损,它们的目标只有黑死牟。每断一个头都有其他头颅接续,誓要把孤月卷下吞净。

自前生与黑死牟交锋,切身体会了差距,炼狱从未敢在今生懈怠剑术的精进。“拾之型·野火歌”虽能迷惑玉壶,但肯定对付不了黑死牟;炎之呼吸的奥义“炼狱”是前人提炼的,他不相信这代表了自己的极限,况且奥义早就被上弦之壹超越了!日夜苦心摸索,无论时间多么紧迫,都想再创绝技,便是多重多变的“炼狱”——“炎岐吞霄”!

火蛇的攻势越来越狠,黑死牟难以置信,为什么它们的攻击会带给他灼烧的剧痛,还不能复原伤口?睽违已久的肉身之苦唤醒了危机感。反观黄毛小子浑身浴血,肩头被削去一大片,左耳和脸都烂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羽织早已抛弃,却无退怯之意。见此状,黑死牟的血性大发,不将其挫败誓不罢休。

““真想拿下他的首级啊。””

单论杀意,人鬼旗鼓相当。没有血海深仇,丝毫不妨碍他们对胜利的渴望,至少包含了身为剑士的抱负。炼狱极尽所能,无视身体传来的多处警告。上弦之壹的攻击密集到能压缩思绪,他强烈地希望能有更多给自己的时间。

时间!时间!他总是在恳求时间的慈悲!而它总是扮演比鬼更严苛的敌人。

下一秒只会比上一秒加倍虚弱,他没有时间了。无论时机是否恰当,他都必须放手一搏。日轮刀先是破开薄薄的表层皮肤,就再也切不进半毫米,甚至抖动着被弹出来!黑死牟提前硬化肌肉,闭合了骨骼的每一处缝隙,现在颈骨严丝合缝,坚如精钢。炼狱无需低头确认,也知虚哭神去捅穿了小腹,无情地剜动。曾被猗窝座重伤过的五脏六腑,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地崩裂。

月光滴入眼中,模糊了视野。体内有一簇花火弹射上升,滚烫地绽放。在亘古不变的清冷中,炼狱微微瞪大双眼,领悟着花火的结局,和他的生命一样的结局。

出于对对手的尊重,黑死牟立斩下他的头。他得到了彻底的胜利,顺带减免了人类的痛苦。可是目睹那具年轻的躯体后仰倒下,他一点也不欢欣,体会不到任何成就感。瞥见鬼杀队制服口袋里飘出一张对折的糖纸,他只是蹙眉。稍显刺激的过程一旦结束,结果怎样都索然无味,不,是因为他是胜者才觉得乏味。结局没出现意外和悬念,所以一丝庆幸和骄傲过去后,剩下的是熟悉的“空寂”。

他瞧了瞧那边的时透,又低头望脚边的炼狱。多年不见的故人幻影,缓缓靠上前。

“大人毕生所愿,终得遂否?”容貌朦胧的妻子问,语气似有怨艾,又有几分真切的关心。

“喂,严胜,你实现……了吗?”甩动金黄色发辫的初代炎柱问,有意回避令他痛苦的那个词,酷似杏寿郎的面庞落寞焦躁。

他之前可不会想起他们,而现在他们却冒出来追问:这么多年不曾停歇的坚持应该换来什么?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满意过,因为那个崇高的“太阳”已经死了,可是他永远忘不掉他的光芒,连想到那人的名字都觉得恶心。太阳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月的世界!赢了几百年又怎样?太阳一旦消失,月就永远失去了参照,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存在?为什么要在只差一刀的时候死去?你圆满了,那我呢?

——可恨!可恨啊!

他拔刀挥散了幻影,有两个陌生的身影没有消失,径直朝他走来。一个是魁梧的盲僧,另一个,是佩戴勾玉挂坠的剑士。

(二)

数小时前。

“如果,大家都是一样的就好了……万众归一啊……”

新上弦六·正熙,或者说“影无”死了。他临终前的喟叹,三名剑士谁都没听到。成千上万的书籍从架子上掉落,数不清的高架也在倒塌,书籍汇成巨流涌动,迷宫想通过自毁来活埋他们。厚重的书本砸到身上的滋味真够呛,好在三人身手矫健,在被淹没前迅速爬到书流表面,踏着书架露出的顶部跳跃逃生。

“上面!天花板!”稻玉狯岳仰头喊。唯一的出口是一扇玻璃天窗。

“小緑姐!快!”我妻善逸扭头一瞧,脚上带伤的明日緑落后了许多。狯岳确信圆窗在变小,约两米的直径转眼小得像口井,等到变成针孔大小,他们就只能溺死在知识的河流里。他猛蹬着墙,双手举过顶往上弹射,成功撞破了玻璃,落在上层的地面。

那两个人磨磨蹭蹭的。狯岳“啧”了一声,连刀带鞘全抽出来,卡在天窗框阻止它继续缩小。善逸也跳上来了。明日果然有些吃力,勉强够到了天窗框,由他们二人合力把她拉出来。一拿走刀,上弦六的迷宫彻底关闭,变成一块平整的小石台。

“哎唷天哪!我们居然杀了一个上弦!还以为要死了……”善逸累得一屁股坐下来左顾右盼,“这里,好像是……”

“校舍。”明日接上他的话头。原来他们钻出来的地方是教室的讲台,黑板上满是他们看不懂的粉笔鬼画符,地板散布一地纸张。上弦六曾是学生,所以选择了最熟悉的地方作为领域。善逸和狯岳一脸茫然,大概是很少去学校的缘故。狯岳去开门,恰好一股大风灌进来,把几张废卷子拍在他们脸上。外面是再普通不过的走廊。

“大哥!”善逸急忙喊住他,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你乐意在这等鬼来就自个儿等吧。”狯岳毫不迟疑地拔腿。

刚和善逸合作斩杀上弦六非常默契,转眼又不愿共处一室,怎么他们的关系不会像义勇和伊黑那样,经历并肩作战后变好呢?明日不知这对师兄弟有什么前嫌,遂开口道:“狯岳君,大家集体行动吧,谁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对啊对啊,小緑姐你的脚怎么样?是不是要歇会?”善逸有意拔高音量说,“我有一点吃的,我们先填下肚子吧。”

狯岳不情不愿地回来了,却抱着胳膊背靠门框。善逸从羽织袖子里掏出叶子包,摊在课桌上解开,里面是摇散了的饭团。

“卖相不好了,但我保证没碰过的啊。”

“你怎么会带饭团呢?”明日凑过来问。

“因为是我的晚饭呐,啥都没吃呢就掉进来了!没事吃吧吃吧,大哥也来吃吧,你们都吃点。”他大方地推到緑面前,眼睛却不住地斜睨狯岳的脸色,后者则烦躁地别过头去,纹丝不动。明日实在看不惯狯岳对善逸的态度,明明他平时来家里做客都懂礼数,再不团结也不能跟补给过不去。她捻起一小团饭,故作不经意地说:“今晚是持久战,补充能量是很重要的。万一狯岳君饿得没力气,我们就损失三分之一的力量了。”

他这才走过来,像个被大人强迫的叛逆少年,抓起一把米饭塞进嘴里。明日无声苦笑,似乎在说:真是别扭的个性。她吃两口就推说够了,一会望向教室外的不夜城,一会盯着狯岳若有所思。对上视线时,他疑惑地眨下眼。她轻声问:“你们今晚有见过炼狱先生吗?”

“没有。”他们异口同声回答。

“要是……有见到他的话,请助他一臂之力,好吗?”

“小緑姐你搞错了吧,他可是柱耶,来保护我们还差不多。”善逸鼓鼓囊囊的嘴嘀咕。可明日只面向狯岳,嗓音发紧:“是啊,柱理应在最前方,他当然会保护别人。只是,万一、万一——有需要,请在能力范围内帮帮他,好吗?”

她执着地直视狯岳,完全被炼狱的安危所牵动的面庞苍白,目光如同预见了什么……好像他的本事能盖过炎柱一样,狯岳也不懂,□□米饭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好吗?”她的态度更加哀婉。

“……我知道了。”

“拜托了。”得到狯岳的答复后,明日的目光多了点不忍,感激且庄重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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