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齐恕带几人走访黛阳郡工坊造纸坊,及查看纸张库存,由于郡工坊规模小,造纸技术没有大范围推广,所产纸量不多,但质量却不差。
价钱的商定上,齐恕尚不知市场行情如何,核算成本下来,让几人心里有底,各自定价,则由他们决定。
三个商人当即各自便分为三份,齐衡送上帛书与笔墨,由齐恕亲自写下约书,几人看过无误,齐恕再落名加盖钦印,几人亦签名盖印。
弋惇带领三个商人和四车纸从黛阳启程回泠都。
事情落定,齐恕才在行馆中问于蓬阳嘉。
“蓬阳师傅认为齐恕此举妥当否?”
蓬阳嘉跪坐于下首,道:“公子不该这时候问臣,公子是君,是王上寄予厚望的王子,有权决定任何事情,当谋定而后动,开弓没有回头箭,没做之前可以多方问计权衡考量,一旦做了,就不要事后犹豫。”
齐恕略垂眸,片刻后笃定地抬起头:“我并非犹豫,此事我定要做,但想问蓬阳师傅的看法。”
蓬阳嘉道:“以利诱人,以情抚人,公子做得很好,但公子还是太‘有礼’了。君王之道,掠夺之道,二八分、一九分乃至一分都不给也并非不可。”
“这……会不会太过了?”要用人家,还一分都不给,未免也太强盗了,她只知道蓬阳少更是狷介之臣,可没听说是强盗之臣。
“为王的本来就是从万民身上刮取每一层皮肉膏脂,攥在手里,再适当以恩赐的名义给出去,让万民感恩戴德高高捧起,你又装什么圣贤好人。”蓬阳嘉掩盖不住她狷介的本性,忍不住讥讽。
齐恕“啧”了一声,竟无法反驳,话是不好听,但听起来好像也没有错,统治阶级本来就是剥削阶级。
“公子尽管收起你的良心,你只需要对得起大齐,父母兄弟尚且可以不顾,几个商人又有什么要紧,当你王霸天下,颂德的话自有别人去写。王道仁义那套,用来装门面可以,用来争天下,早几百年前就不行了,那些以王道得天下的君主,谁没有暗行霸道?你的翁父为排除异己,设计围困射伤并幽禁驷车将军,罢黜女官女臣,所行也不算光彩,但他成功了,他把权力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杜绝重蹈乱政覆辙,国中对他的评价也是中兴英主;
你的父王手握权力而仁慈,行事多委婉,与朝臣拉扯广为流传的就是动辄哭宫门太庙,被荆国公子斥为君纲不振,以为优柔寡断,然他决心要做的事,哪一件没做成?
我齐国的第一个王,你的先祖庄王,公然干涉他国内务,不也是打着主持公道或尊奉天子的名义,实际为自己图谋。师出有名只是一个虚伪的借口,公子切勿当真。当然,借口这种东西,有还是比没有好。”
“那,一点都不给合适吗?”
“给一点还是比不给好,但不要给太多了,吃太饱了会把胃口撑大,一旦你不给了或者给少了他就要反,三七分成,还是给多了点。”
这太流氓了吧,要是这么玩,她可就是天下之邪恶了。
齐恕喃喃道:“诸侯本是天子之臣,各有封地全权自主,就成为了一方之主,诸侯的胃口大了就要称霸称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变成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士大夫本是诸侯之臣,权势太过以至于欺君罔上,变成礼乐征伐自大夫出,所以没有一个真正的王者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无不加强集权。许颐说要令一国上下如臂使指,其实也是加强集权。”
蓬阳嘉阖目养神,想来齐王对齐恕无尽纵容宠爱,也有膨胀其权欲养大她胃口的意图。
只是……啧,蓬阳嘉暗自拧眉,齐恕还是不够无赖,她在自己的规则和世俗的规则里反复横跳,而她自己的规则又是受世俗规则教化过的,看似狂悖,其实还是没有突破世俗的规训。
到底是谁把她教得这么好呢?
蓬阳嘉想不明白。
公孙斗那个一拳能打死人的武夫绝不会教她这些。
如果齐恕知道蓬阳嘉心里的想法,或许会无奈苦笑,因为她是社会主义好公民啊。二十年的教育根深蒂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深入人心啊。这辈子再草莽流氓,活得也还没上辈子长。
人啊,果然是女娲手中的泥巴,是被搓圆捏扁塑造的。上辈子哪能想到自己会有杀人的一天。
蓬阳嘉心里开始琢磨,铸剑要经水深火热千遍捶打,回不去泠都高台用权力喂养,就把她扔进乡野,扔进虎狼窝,用血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