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杰夫沉思几秒后答应了。但他接过相机,镜头对准汤姆。“我们可能会拍到堪比爱德华·蒙克《呐喊》的艺术品。”
汤姆冲镜头比了个毫无形象的鬼脸:“有这个漂亮的小脑瓜在,每一帧都是艺术品!”
接下来的白日他们花在游乐园的刺激项目上。汤姆得病后很久没尝试,如今像是鱼儿得水,畅快极了。他们玩了碰碰车、海盗船,在鬼屋溜溜哒哒,杰夫没被“鬼”吓到,反叫身边哇哇喊声惊得心脏一紧一缩。
摩天轮年久失修,挂了废弃勿入的木牌。两人遗憾告退。
晚霞烧红半个天空。教堂的钟声敲响,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傍晚六点。趁着白日还剩下一个尾巴,他们踩着橘红的夕阳光,抵达小镇的电影院。
当天还有爱情片和喜剧片,但汤姆的目光落在一个比着噤声手势的木偶——
温子仁的《死寂》。
这部影片在今年三月份上映。当时汤姆想去看,可要么是他在做检查,要么杰夫工作忙碌,好不容易两人有空,影片因票房惨淡,狼狈撤档,影评人言辞辛辣地大肆批评它“平庸”“牵强”“毫无新意”。于是六月《死寂》DVD版发行时,汤姆歇了购买的心思。
没想到,如今这个偏僻的小镇却以“圣诞节前的午夜场”名义排了这部电影。
汤姆眼睛发光地看向杰夫。
“......我们看一部轻松的电影吧。《追风筝的人》怎么样?或者迪士尼的《魔发奇缘》?”杰夫说。他抗拒与死亡密切相关的影片。曾经在绿洛镇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可以端上银幕的恐怖片。
但汤姆想要,汤姆得到。
耐不住某人凄凄哀求,杰夫买了票和小吃。他说:“十点开场,还有三个小时。”本意是看汤姆怎么办!
结果汤姆看到影厅放置的弹珠机,磨着杰夫答应陪玩。他兴高采烈地投了硬币,不知时间流逝,正红着眼厮杀,杰夫提醒电影快开始了。
“哎呀!”汤姆像只受惊的猫一跳三尺高,没站稳拉起杰夫埋头就是冲。
杰夫被拽得身体后仰,以倾倒的姿势抄起爆米花,余光瞥到屏幕自己落后一大截的分数。他悄悄松了口气。
影院屏幕已经在播放开头,他们弓腰越过观众,边走边道歉。
事实上尽管影评人给予低评,温子仁独特的风格仍赋予观众别致的观影体验。人们吓得瑟瑟发抖,握紧同伴的手。
可惜......杰夫看了似乎无动于衷吃东西的汤姆一眼。
屏幕上剧情一点点深入,男主去闯敌人大本营。杰夫看得正襟危坐,这段高潮连连,旁边的人当即化身仓鼠,猛塞爆米花,大嚼特嚼。
“噼啪噼啪——”
别说害怕,杰夫没笑出来都算好了。
电影结束,超大桶爆米花也一粒不剩。杰夫对此没有起到丁点的贡献。而大功臣,在观众散场时赖座位上一动不动。汤姆不肯走。他在小声地打饱嗝,一声接一声,羞恼叫杰夫不准看不准听。杰夫忍着笑拍他后背。
在下一场观众进来前,终于止住生理反应的汤姆脸红着催杰夫退场。
大部分店铺门窗紧闭,只有路灯在亮,拐过几个街角,他们在靠近中学的街道看见了一家还开着的达美乐披萨。
店内人还不少。一群穿着大胆前卫的小孩霸占几个桌子,跷着腿抽烟,不顾其他食客大声嘻嘻哈哈。有人忍无可忍出来制止,他们齐齐起身挥拳拍桌。
杰夫皱着眉头,找店员打包好披萨要离开。手上传来阻力。他回头一瞧,汤姆眼珠子不转一下直溜溜盯着起事的人。
“回家后打开电视机,多的是热闹让你看。”
汤姆说:“不一样啦。这可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你从前也没这么多……”好奇心。杰夫掐住话头,没再继续。
汤姆愣在原地,心思顺着杰夫未尽的话音蔓延,却仿佛陷入蛛网,找不到出路,失了魂似的怔怔随杰夫坐进车,连给自己拴安全带都费劲。杰夫越过扶手箱帮忙。
“咔哒”一声后,他要抽身离开,汤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带着迷茫而无措的口吻说:“好奇怪,杰夫……我有时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汤姆回忆起前几天猫小姐即将被疾驰而来的卡车撞上,自己冷静得不同寻常,身体似乎也一下恢复了矫健,还有近些日子总是无端的失落......
午日售票员的话忽然贯穿大脑——
“被魔鬼附身。”
难道真的有脏东西缠上他吗?
汤姆不愿让杰夫担心,将惶恐全压入心底。
杰夫沉默片刻,安抚地抱紧汤姆,顺着他的脊背轻拍。“你只是来了新环境不适应。不要多想。”
“可是……”
“你只是在家太无聊了,胡思乱想。”杰夫一锤定音道,不容汤姆反驳。
又过几日,在饭桌上,汤姆向杰夫宣布:“我的工作有着落了。绿洛镇高中的中文课程老师。”
杰夫猝不及防听闻消息,睁大眼珠:“等等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工作?”
“那天出去玩回来后。你说的对,我每天待在家里,闲得能发霉了,我不出心理问题谁出?我得给自己找事儿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