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母亲的雇主、小宁的养母会开玩笑似的称呼她为“好大儿”。尹溪淼常说,芸姐有个好大儿,要是宁宁以后也能像好大儿就好了。这时候母亲噗嗤一笑不停地纠正淼淼阿姨“好大儿”在网络上有“大孝子”的意思。邋遢又迷糊的淼淼阿姨专心对付着属于自己的原味薯片反问孝子不好么?
“淼淼阿姨,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那个像钢铁一样不容摧折的女人,声音里多些许软弱、怀念与颤抖。
***
尹婴宁坐在空无一人的46号地铁线列车上,心里有一点小兴奋。
有人乘坐46号线从观河来日照区!而且人还不少!
来到地铁站等车的时候,不少逃难的人从列车上拥挤下来、丢了鞋子也不管不顾。甚至还有好心的人拉住尹婴宁:“小姑娘,去观河?别去了!没看新闻么?那边发洪水呢!”
尹婴宁点点头,只是谦让地让出通路。她瞧见一个还穿着病号服、跛着脚的伤者,于是将自己的拐让了出去。
等人流消散,停留在终点站的列车没有直接前往观河方向。她虽然拿到了该线路的地铁运营权,但还没法修改运营条件,只能乖乖等待地铁回库再发车。
发往观河方向的列车空荡荡的,车厢内到处都是散发着酸腐味道的泥水。尹婴宁从车头走到车尾,半路捡到一件破旧的背心,姑且当做抹布,将座位从头到尾简单擦拭。
忙碌使她的大脑处于兴奋但又放空的状态这样很好地避免了胡思乱想。尹婴宁捶着因为擦拭座椅弯曲酸痛的腰,听见地铁报站广播,打算在雷光寺的前一站下车。
雷光寺成了避难点,从那上车的人会更多。提前一站下车避免了拥挤,坏处是暴露在街头可能会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射的导弹击中。
就算没有导弹,洪水也不是闹着玩的。
目的地唐香丽街西到了,唐香丽街靠近观河码头观景台。码头观景台是宝舫酒店的停靠点之一。不少没能坐船离开观河的人选择在这一站等候前往日照区的地铁。
新九岛的常用公共交通工具除了计程车、巴士、地铁,还有悬浮列车和飞车。飞车差不多是富人的专属交通工具,计程车的里程计价也不低。巴士适合十几分钟内的短途。地铁与悬浮列车的空中轨道有一部分路线是共用轨道的,有时候会看见一条轨道上面跑着地铁,下面挂着悬浮列车。
随着全球气候急剧变化,新九岛的夏季逐渐变得多雨。旧时代的地铁似乎变得不那么安全了,于是市政厅财政部联合交通公司展开了空中轨道悬浮列车的建设。不过,时至今日地铁依然没有完全停止运营。
就算知道地铁不再可靠、百年历史的地铁线疯狂渗水,大家依然会拥堵在站台,等待通往生路的列车。
列车到站,尹婴宁跳下有些高度的站台,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用手挡着眉毛下方,冲向通往地面的楼梯。
“小妹!是快餐店的那个小妹吗?”出了站台,马路对面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扯着浑厚的嗓门朝尹婴宁打招呼。
尹婴宁认出了那副工人装扮的妇女。她是在托特工程施工的码头负责装卸材料的力工,是快餐店的常客。这位大姐在一众男工中很显眼,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能吃。
妇女叮嘱孱弱的老公照顾好孩子和老母,一个人跑过马路,在沉甸甸的背包里摸出一把伞:“怎么不打伞呀?刘姐出事后快餐店关了,你也不见了,大家以为小妹你也出事了呢!”她自顾自说着,还从背包里摸出塑料袋子套着的馒头递给尹婴宁,“大半夜出现在这,忙什么呢?饿不饿?”
馒头被水泡软了,女人意识到这样的食物给女孩吃不太好,于是让尹婴宁等一下,她再翻一个好的。
“就这个吧,大姐!挺好的,正好我饿了!”
尹婴宁本不忍心收下馒头的。托特工程和三龙集团不一样,托特施工本是不准备用人工的。可是市政厅阴了三龙集团一把,把欧姑送去了拘留,又害怕不给观河人饭吃三龙会会杀了他们,于是好说歹说让托特工程雇了点人工,以最低标准支付薪水。
这位工人大姐的钱赚得艰难,每一口粮食都弥足珍贵。可是拒绝的话……大姐会认为自己在嫌弃泡水的馒头,会把更好的馒头给她。
尹婴宁咬了一大口湿漉漉的馒头,也许是发酵过头了,黏糊糊的口感有些发酸。
“谢谢大姐,我去雷光寺那边找我小姨!”
“小心泥石流!早点和家里人团聚!别忘了去三龙会的救援帐篷另阻断剂……”
告别工人大姐,尹婴宁淌着没过小腿肚子的浑水往雷光寺山脚下的入口走。
这个时间,大街上没什么车,人倒是不少。以观河人的经济水平,大部分家庭买不了什么好车,寻常的代步车在洪水中只会熄火。
如同大部分观河人不愿意做更换义体手术、只相信自己的身体与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现在的观河人只相信自己的脚,用双脚走向生路。
通往地铁站是生,通往雷光寺亦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