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现在的人生有什么不满吗?’
‘你已经弥补了那么多的遗憾不是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志龙?’
喉咙、鼻腔、嘴巴、胸口……血腥味在不断弥漫开来,权志龙睁开眼睛,就连蛛网膜上都是薄薄的一层红雾。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来和我签订契约,成为神明吧。’
‘这样下去,你会在某次回溯中真的死去,连抽离都做不到的死去的。’
权志龙艰难的咳嗽起来。
视线模糊又清晰,头部传来强烈的眩晕和疼痛,翻搅着他的大脑,他想要吐出来,张开嘴却只能发出脆弱的喘息。
“志龙?”
“志龙,你好点了吗?”
“志龙啊,没事吧?”
……别问也别说这种废话,他快要死了,怎么可能会好。
权志龙真的有点想骂人了。
啊,不行,不能真的骂人。
他没事,他很好。
随便说这种话,可能会吓到塔伊。
……塔伊。
…………塔伊。
你在哪?
啊。
你这狠心的没良心的小孩。
你不要我了。
权志龙艰难的捂着胸口,断断续续的喘息着,他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在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口鼻,然后伸出手解开他上衣的扣子,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伸手摸向他的胸口试图把他的手拉开。
“……别……别碰我……”
权志龙迷迷糊糊的说。
他越发用力的抓紧了胸口的衣服。
“别碰我……”
“别碰我的……信……”
我好想她。
神啊。
我好想她,我好想她。
我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让我听听她的声音,让我看看她的样子,让我摸摸她的手指吧。
这个没有她存在的房间,我光是待在这里就要死掉了。
每次电话震动,每次门被推开,每次监控传来有人走动的警报。
这次我好像真的要死了,又像是无法摆脱高热煎熬的噩梦。
可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
你也无动于衷吗,塔伊?
我们是这样,你想要斩断,就能轻易斩断的关系吗?
你怎么能这样戏耍我,愚弄我,抛弃我呢?
你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可是……
“志龙哥?”
权志龙睁开了眼睛。
他出了好多汗,喉咙也干涩肿痛,头部强烈的眩晕缓慢褪去,身体也从麻木中逐渐苏醒,当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这又是哪一次回溯?
权志龙缓了一会儿,下意识的想要找手机看时间。
回溯太多次之后,偶尔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即便回溯的世界崩坏,他的灵魂碎片还残留在里面,因此偶尔他会在这些碎片里醒过来。
“志龙哥,你在吗?”
轻盈的脚步声,清脆的呼唤声,江留月推开了门,权志龙看到她还穿着上综艺的外出服,脸上的妆还没有卸掉,头上亮晶晶的卡子折射出璀璨的光。
“……还真的一直在家里睡觉啊。”
刚经历了高强度综艺录制的小孩看起来还是电量十足,她颠颠的跑过来扯他的手臂:“别睡了,快起来陪我去吃好吃的!”
她身上带着早些年爱用的香水味,是有些甜腻的果香。
权志龙搂住了她,将人抱在怀里,把自己的脸埋进她的肩膀。
“……哥?”
江留月被惊得有些僵住:“你怎么啦?”
她关切的问道:“做噩梦啦?”
不过两秒,她又幸灾乐祸起来:“嘿嘿,亏心事干多了吧……”
这句话没说完,江留月就意识到说错话,赶紧伸手捂嘴,甚至整个人都绷紧了,在等她哥的‘暴力教育’。
她怂怂的偷摸打量她哥,却冷不丁和那双淡色的眸子对视。
江留月咽了一口好大的口水,露出狗腿的笑容和表情,还要伸出手捏捏哥哥的手臂和肩膀,作出按摩的讨好样。
大概是看出来权志龙确实没打算揍她,她胆子也大了一些,又忍不住嘴欠起来:“没想到伟大的无所不能的GD大人也有被噩梦吓坏的时候,哎一古,真是世界奇观,应该上报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事儿’节目组呢。”
“……GD不害怕。”
她哥却缩在她的怀里,闷闷的说。
“是志龙害怕。”
江留月:“……???????”
她一时之间被整不会了,手脚都跟着不听使唤起来,莫名其妙的热度窜上脖颈和脸颊,害她说话也磕巴起来:
“……什、什么话……哥、哥……你……你……呃……”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肚子饿,妈妈。”
“给我饭吃吧,给我买饭吃。”
受到惊吓的小孩如愿以偿吃到了美味又昂贵的饭菜,只是她哥看起来食欲欠佳,只要了一杯红酒坐在那陪她。
江留月吃得开心也不忘记拍马屁,殷勤的关心金主哥哥的身体,被她哥轻轻地敲了一下脑袋就老实了,开始专心享受美味。
“塔伊。”
在她开开心心享用甜品的时候,她哥忽然冷不丁开口了。
江留月叼着勺子抬头嗯了一声,却正好和那双淡色的眸子对上了,不知道为何,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是更喜欢权志龙多一点,还是 G-Dragon多一点?”
江留月:“我……啊?”
她迷茫的看着权志龙:“这……区别是……?”
她小心的看着她哥的脸色:“GD更……有钱?”
权志龙表情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
江留月放下勺子,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一定要选的话,我可以选GD吗?”
权志龙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的问:“为什么?”
江留月缩了缩脖子,确定这个范围她哥不能一个脑瓜崩弹得她脑门顶个淤青,才笑嘻嘻的说:“因为GD是摄像头下的GD啊,摄像头拍着的时候,你会对我更好啊。”
她说完这句话,等着她哥的反应。
八成不是立刻拿起放在旁边的餐前小面包丢过来,骂她是个没良心的小狗,就是立刻冷脸说‘既然如此你去找摄像头来,我才会变成GD买单’,又或者可能会臭屁的很满意的点头自己的定位吧。
可是权志龙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长久的凝视着她。
江留月被看得食欲全无,最后只能依依不舍的和自己的甜品再见。
两个人步行回去,气氛沉闷,江留月总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又担心权志龙是不是真的病了,不然怎么还不来找她算账。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黑沉沉的天,闷热而潮湿的天气,江留月跟在她哥身后走路,能看到权志龙微微佝偻的腰。
她忽然快走几步,伸手拽住了哥哥的小拇指。
权志龙回头瞥了她一眼,江留月赶紧说:“灯、灯有点暗,我害怕。”
权志龙就不说话了,江留月攥着她哥的小手指走了两步,哼哼唧唧的说:“其实没有摄像头的时候你对我也很好的,哥。”
“反正都是你啊,摄像头开着关着你都对我很好,我不是说咱俩就是商业关系的意思,也不是说你对我不够好的意思,你懂我的意思吧,志龙哥,你懂我对你的心吧,你是我最喜欢的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当然了要是没有摄像头的时候你也不揍我就更好了……”
权志龙一直不说话,她就一直喋喋不休:
“而且权志龙有权志龙的好,你上次化那个妆有点吓人,还有下次再拍粉丝短剧我不出演了,你都给我打扮成面包超人了我一直被嘲笑……还有啊我有时候真不理解哥你的喜好,哎呀你不会是因为我没戴你给我买的项链在生气吧,我不是不戴啊那个项链太重了我脖子疼啊,当然了我不是说要哥你买轻一点的项链的意思但那玩意儿戴着我感觉自己要奔赴刑场了……我最近应该没有犯什么死罪吧哥……”
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手心总是带点汗,权志龙以前总是嫌她有点手汗,给孩子说得破防了大吵大闹说那我包的饺子你别吃啊。
权志龙循着记忆里的路慢慢走,陈旧的街道灰扑扑的墙壁,忽明忽暗的路灯下,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留月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的声音消失了。
她长大了,血气明显不如小时候,手心也不再热乎乎的,指尖总是冰凉,跟在他身旁的时候,她的话越来越少了,最后长久的沉默了下去。
“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站在他面前的,又成了25岁的江留月。
在这次回溯里,她被养得娇纵霸道,活泼开朗,小时候就很吵,长大了就更吵了,芝麻绿豆的事情已经在短信里说过一次,见面了还要跟她哥连说带比划的再说一次。
“为什么这个表情啊,志龙哥。”
江留月歪着头,她脸色红润,眼睛乌溜溜的转,脸上还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故作不满道:“难道我讲得这个笑话不好笑吗,哥?”
权志龙喉咙干涩,喉结上下滑动片刻,最终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
“……志龙哥?”
视线恍惚片刻之后,眼前的人又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有些懵懂的表情,细细的眉毛皱着,伸出小手抚摸他的脸:
“你怎么啦?”
“你怎么忽然哭了?”
她纤细的小手被权志龙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权志龙抬起了头,他看着眼前的江留月,想要笑一笑,却又立刻低下了头。
好难啊。
塔伊。
我以为只是需要改一道错题。
可如果一开始,什么都是错的怎么办。
我以为只要对你更好一点……
时间啊,请你回到最初、最初、最初……
请你……
把我从她这里夺走的、毁灭的、撕碎的璀璨的人生还给她。
如果有摄像头在这。
如果有无数人见证。
让我做这幡然悔悟,浪子回头的圣人。
“塔伊。”
权志龙轻轻的打开了客厅的灯。
江留月脸色煞白,她手里紧攥着自己的护照,脚边是一个小巧的行李箱。
她看见她哥的瞬间就知道完了,只是一个劲儿的急促的喘气,膝盖和牙齿都在咯吱作响,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她哥蓄起了长发,这会儿有些凌乱的散落在肩头,苍白的脸庞像是一块没有血色的骨瓷,尖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梁,是锋利的线条,随时挑破这虚假的人皮。
“你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是一贯的情绪稳定。
江留月抿着嘴唇,她低着头,像是在积攒勇气,好一会儿,她勇敢的抬起头,说道:“我认真的想过了,我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我还是想去上海完成这个项目。”
权志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在这次回溯里,她被养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不喜欢的舞台表演彻底退出了他们的人生,他不是GD,她也不是Alice。
优渥的家境,开明的家庭,和睦的校园生活,养出了不服输又热爱挑战的鸟儿。
这一次养得最好。
好到完全不需要他的存在,这孩子情感成熟,人格独立,性格洒脱又热烈,是众星拱月的存在,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江留月口齿清晰、逻辑清楚的说着自己的诉求,说完了,她就挺起胸脯昂起头,不退却的直视权志龙的眼睛:
“你不能把我就这样绑在你身边,权志龙。”
“我有自己的人生。”
——有观众的时候,做圣人很简单。
没观众的时候,不做怪物,却很难。
那些剥离灵魂的回溯,那些只有他知道的漫长岁月,那些刻入灵魂的执念,那些扭曲的、痛苦的、嫉恨的、腐烂的爱意……
“塔伊,哥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权志龙声音很轻的说:
“我不反对你做喜欢的事情,相反,我非常支持你。”
钱、声望、地位、资源……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塔伊。”
我甚至不求你爱我。
“我只要求你在我的领域里生活。”
让我看着你。
让我看见你。
让我看看你。
……人有肺部,所以会呼吸,因为不呼吸会死。
人有双手,所以可以使用工具,有双腿,所以可以奔跑跳跃。
……我有神力。
我没办法不去使用它。
可就连神也困不住自由跳跃的灵魂。
“你没有权力这样做。”
江留月直直的看着他:
“权志龙,我是自由的。”
是啊。
你是自由的。
我给你的自由还不够吗,塔伊?
我放你离开,让你离开了这个国家,我去当兵,担心自己无法护你周全,因此不仅痛快的放你离开,还逼迫公司那边尽快结束你的合同纠纷。
每次兵役休假回家,我都盼望你能至少想起来我一次,一次就好。
你甚至可以不要联系我,你哪怕出现在我们曾经出现的地方呢。
偶遇、邂逅、巧合……
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看看你呢?
看来自由比我重要。
你看起来真的比原来更快乐,更幸福了。
于是就算是恨你恨得要死,恨不得拉你回来和我同归于尽,我也这样该死的沉默了。
我尊重你。
我让你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呢?
哥哥是对你不够好,让你伤心难过了,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至少。
至少。
“……我对你就这么一个要求,你都办不到吗,塔伊?”
下雪了。
好冷啊。
视线一直在摇晃,冷风灌到身体里,只有一颗心怦咚怦咚的往外不断的溢出热血。
权志龙这辈子都没有那么狼狈过。
暴雪的首尔,交通瘫痪,他不顾保镖的阻拦下了车,几乎是跌跌撞撞的一路狂奔。
明明是平地,他却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像是要从深渊坠落。
“没有我的签名,你哪里都去不了,塔伊。”
监护权。
啊。
该死的,监护权。
“我会说明你的身体状况不足以让你独立完成出国行程,任何为你出具推荐信和保证书的机构和人,我都会追责到底。”
“我是你的监护人,塔伊。”
真可笑啊。
这群人。
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你可是,无所不能的G-Dragon。
什么叫做无关人士。
你才不是无关人士。
只要打开naver,去搜索,所有人都能知道,你们的名字,从来都紧紧地绑在一起。
他们只要去了解一下,就能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
是啊。
他们没有去了解的义务。
但也没有关系。
好在你,真的,非常有权力,也非常有地位。
你的签名重若千斤。
足以让你签下所有的抢救须知,签下所有的医疗告知,签下所有的可能引发并发症可能导致死亡的药物使用同意书。
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神不行。
死亡也不行。
“我会监护你,度过璀璨、平安、幸福的一生。”
权志龙慢慢走过去,那孩子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后退,她试图挣扎。
是蝴蝶的翅膀。
是幼童的手指。
是合拢的掌心。
“别担心,塔伊,我不会篡改你的意识、意志与自由。”
权志龙轻轻地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无论哪一次回溯,用所谓的力量修改了多少人的认知与身份。
他从未对江留月动过手。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对他言听计从、死心塌地的傀儡。
一次次的失败、崩坏,不会让他绝望。
他从来不是那么轻易绝望的人。
而且。
……这一切不是好起来了吗?
他会对她更好的。
“你看,哥哥现在是有进步的,不是吗。”
权志龙的手轻轻的覆盖住她的眼睛,然后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