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太细了,细得不像是要走流程结案的样子。
这种矛盾让她心里一动。
于是她继续观察。
不多时巡检司的人开始往外撤,郑茂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屋,目光沉沉。
等巡检司的人走干净了,窑厂的工人们也三三两两散了,她才从槐树后面闪出来。
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老黄狗横在门槛前的尸体,和门内依稀的血腥气。她没急着进去,先在院子外面绕了一圈,仔细看围墙和院门。
围墙是夯土的,不高,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坍塌了半截,但那些坍塌的地方积着灰和蛛网,不像有人翻越过。院门是木头的,门闩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这不是翻墙入户的行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昏黄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跳动,映出灶台、方桌、矮凳,和一摊触目惊心的暗色。
周老丈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只留了一个用木炭画的轮廓,血迹大致描了个形状。她蹲下来看那血迹的分布——血迹集中在灶台前方,喷溅在上面,说明周老丈被刺的时候是站着的,或者刚站起来,然后就倒下去了,没有挣扎,没有拖拽,没有第二处的血泊。
一击毙命。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灶台台面上。灶台上摆着半碗凉透了的粥,一双筷子,一碟咸菜,和一个空了的碗。她拿起那只空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茶味。
老头儿牙口不好,很少喝茶。
这显然是给什么人准备的。
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继续在屋里翻看,动作很轻,每摸一样东西都记着原来的位置和角度。方桌上的油灯倒了,灯油淌了一桌子,已经凝固了。这不是搏斗时碰倒的,倒的方向和角度,似乎是有人故意挪动过。她伸手到桌子底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砂砾般的质地。
她小心地把那东西从桌底夹层中抽出来——是一块砂模的残片。
火折子的光照上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残模上的雕纹极其精细,线条遒劲有力,钱文的布局疏朗大气,不是寻常匠人能做出来的东西。更关键的是,在砂模边缘的空白处,刻着一枚极小的暗记,是一个变形的篆字,笔画盘曲交错,古奥难辨。
这不像是周老丈的手艺。她虽然没跟周老丈说过几句话,但这些日子远远地观察过他,知道他平日里的习惯和做派。老头儿的刀工老辣,但走的是规矩方正的路子,从来不刻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把砂模残片和地上的私钱都收了,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又在屋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周老丈的铺盖底下压着几本旧账册,她匆匆翻了翻,记了几个名字。柜子里有几锭银子,成色不错,没有动过的痕迹。
茶壶里的水还有余温——
不,不对,都过去大半夜了,茶壶早该凉透了。
她伸手摸了摸茶壶,果然是凉的。但那两只倒过茶的碗,其中一只的内壁似乎还有淡淡的湿意。
老丈是先倒的茶,等人来了才倒的?还是人来了之后现沏的?
沏茶要用热水,灶台上有灶,灶上坐着一把铜壶,她伸手去摸那把铜壶,壶底还残存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热。
热的。
水是热的。
也就是说,人死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壶里的水还是热的。那么周老丈沏茶待客的时间,距离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来客一刀杀了主人,从容不迫地收拾了现场,留下私钱和砂模,然后全身而退。甚至还有工夫把灶膛里烧了一半的柴拨出来熄灭了,免得烧得太旺引起旁人注意。
她把这一切默记在心里,灭了火折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矮屋。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惨白的月光照在矮屋的屋顶上,老黄狗的尸体横在门槛前,仿若一截被丢弃的旧麻袋。
江知予加快脚步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