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君庙中,当年敖寸心种下的枯枝焕发新芽,历经百岁荣枯,倒是长得粗壮了许多。至少九凤那么大一只妖落在树上,是一点都不吃力。
“你是在睡觉吗?靠在树上睡觉,你是传说中的大侠吗?你长得可真好看。”
九凤睁开眼,看着底下眼睛亮晶晶的凡人少女,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在阳光下分外晃眼:“我不是大侠,我是妖怪。”
少女摇头:“我不信,妖怪哪有你长得这样好看的。”
九凤闻言,笑睨着树下的少女,脚尖一勾,翻身倒转,一张长满了鸟类细小绒毛的脸便凑到少女面前,然后在少女惊恐的目光中回到树上,连脸也恢复成人样:“如今你信了?我是鸟妖,你见过哪只鸟不是栖息在树上?”
明明还是一般的白衣风流,可在少女眼中却全然没了之前的风采。她惊恐着后退,心如擂鼓却步步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惹怒了树上会变脸的鸟妖。直到退出庙后,方才发出一声尖叫,头也不回地逃离。
敖寸心站在庙里看着这一幕,没发表任何意见。
倒是她身边站着的一位白头老媪,看着这一幕浅浅笑开,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怀念。当年的她也是这样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九凤,被他俊美的容颜晃了眼。阳光照过他,落在她的眼睛里,于是他的身上便也好像生了光。
老媪:“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敖寸心闻言看向身边的老媪,她不知道老媪口中的和以前一样,是和以前一样的年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轻佻,或是恶劣得坦荡。但她记得当年的老媪也如今日站在树下的少女一般,青春少艾,开朗明媚,像是火焰一样热情无畏,站在九凤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哪怕明知道他是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站在他面前,送他路边的花,送他喜欢的糕点,送他攒下的麦穗,还天真地相信他要栖息在树上的话,想要在树上给他建个房子。她每次看向他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辰。
她亲眼见证着,她十六七岁满满的欢喜,二十六七岁的依旧热烈的倾慕,三十六七岁还是不曾消退的爱意,然后是四十六七岁、五十六七岁,六十六七岁,她依然能够坦荡地对九凤说出她的爱意。
敖寸心见证着她伴随生命燃烧的感情,也眼看着她原本清澈的眼睛渐渐沉稳然后变得浑浊,满头的青丝生出白发日益苍老,娇嫩的肌肤慢慢松弛然后堆叠出皱纹,红颜老去,美人迟暮。
敖寸心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凡人如此走过她的一生。
时间对于凡人的侵蚀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残酷得让敖寸心在看到依旧年轻的九凤和白发苍苍的老媪生出不忍:“或许当年,我就不该让你留下。”
她当年要是不留她在庙中,或许她已经回家。
按照父母的安排,嫁人生子,儿孙满堂。
老媪:“当初明明是我看准了龙女大人容易心软,才会求到您面前。我不愿意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若是没有遇到也就罢了,可是我遇到了。”
遇到了能够点亮她生命的人,所以她怎么甘心与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敖寸心:“可是他不喜欢你。”
老媪:“我知道。他原本就是与我们凡人不同的妖怪。或许有些妖怪会青睐凡人,可他不会。他啊,太凉薄了,不会爱上对他来说如同蝼蚁沧粟的我们。”
敖寸心:“你既然知道,又何必、、、”
老媪:“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因为生命层度的不同,九凤永远也不会看到她。或许有过一瞬间的怜悯和慈悲,可那是漫长的生命中投下的无关轻重的一瞥。
老媪:“可是龙女大人,我并不后悔。比起苍白浑噩地度过这一生,我更开心能够在年少时遇到足够惊艳我一生的人。”
年少时遇到足够惊艳的人,会让余生都尽是光彩。
老媪的话难得地让敖寸心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那些原本以往在回忆里的旧时光,总是因为一个偶然的触碰被猝不及防地忆起。
当年在她去解山找小白喝酒的时候,小白说:“若非遇见蚩尤,他该是这天地间最逍遥的兽。”
年少的岁月太过惊艳,惊艳到逝去之后,他只能守着回忆和残念荒度余生。
那时的小白怀念太过,虽是笑着却让人看着都觉得难过。
于是敖寸心问他:“你后悔吗?”
遇到蚩尤,加入九黎,用此后余生为那段惊艳的时光陪葬。
小白没有回答她是否后悔,只是问她:“那你呢?”
于是敖寸心知道,他从不后悔。
怎么会后悔呢,那样波澜壮阔的岁月,那样志同道合托付生死的同伴,那样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共同进退的感情,那样带着九黎一步步走到三界中央逐鹿天下的豪情,那是他整个兽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敖寸心沉浸在过往中,一颗石子忽然砸在她的脑袋上,将她原本的思绪打散。
敖寸心顺着石头的来势一看,便看到窗外的九凤冲她挑眉招呼:“敖寸心,出来赏月啊!”
赏月?敖寸心冷笑一声,不知道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月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