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在我原谅你之前，不要死...”

那也得死得掉再说。维米尔想着。

这大概就是一个黑色笑话。一个永远死不掉的人，与一个明知道他死不掉，却害怕他会死的人。

艾伦的头发还没长到遮住五官，那张湿漉漉的脸完整地落进他的视线里。维米尔清晰地看见了艾伦的悲伤、愤怒、委屈、恐惧，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认得那深层的情绪，也明白自己是这一切的起点。过去的维米尔会转身离开，他一向擅长把代价留给别人承担。现在的维米尔无法假装这笔债不存在。

迟来的愧疚让他想要弥补过错。他不能就此一走了之。艾伦如今的痛苦是过去的自己造成的。在离开之前，他有责任解决这份痛苦。痛苦来自艾伦对他的感情。

压在他身上的人浑身湿透，水滴仍一点一点往下落。维米尔观察着艾伦眼角滚落的泪水和发抖的肩膀。情绪能够被大脑理解，却无法抵达心脏。他知道这些眼泪意味着什么，却无法与之产生共鸣。

艾伦想要他的爱，可他给不了。那是另一种更早失去的东西。远在恢复记忆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很久以前维米尔爱过一个人，后来他也喜欢过别人，和别人交往，接吻，上床。他心里清楚，那和从前不一样。他能够喜欢一个人，却无法爱上一个人，那种能力早已消失在漫长岁月中，无论再给他多少年，他也给不出同样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渴望爱，而另一个人已经无法给予，要怎么解决第一个人的痛苦？

改变维米尔，或者改变艾伦。第一条路行不通。他厌倦活着，不愿改变，也治不好。

与其等待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让艾伦把这份感情从他身上移开，然后转向别处更现实。为艾伦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合适的人，是维米尔如今唯一能想到的补偿。

他并非轻视艾伦。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他才希望艾伦能够拥有。艾伦值得被真正地爱着，但那个人不该是他。艾伦应该和真正爱他的人一起度过这四年，一个始终陪伴在他身边、没有死亡念头、能在艾伦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回应感情的人。

而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只会带来痛苦的维米尔身上，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维米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许明天就能找到死亡的方法，也许永无止境地活着。他可以假装满足艾伦的愿望，陪他演戏度过最后的时光。过去的维米尔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这么做，现在的维米尔做不到。这对艾伦不公平，那不过是一个长得像爱的仿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