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寡淡的菜汁混着蔬菜纤维与外层糯皮,嚼不烂、咽不下。温律实在没勇气继续咀嚼,只得面露苦色地强咽下去,脖颈向前伸了四五下,才勉强摆脱那味道,对着众人目光,挤出一个笑: “哈哈哈…好吃,如此寒风下的蔬菜,当真,当真难得。”
此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笑出来,谁都瞧见了他那张面如菜色的脸,自然也看出他的勉强,都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公子喜欢就好,不如多吃点?”
温律自然听得出那“喜欢”下的调侃之意,无奈地笑了笑,索性上前与她们一同忙碌起来。
日头逐渐偏移,很快便到了吃饭的时间,红鲤已经整理好心情,面色如常,大口大口扒着饭,倒是温律,因着白天的事犹豫起来,心头压着一块巨石,闷闷的,连带着神态也有些萎靡不振,被红鲤一眼瞧出。
“还在为出发的事情担心吗?朝廷已经传信说可以迟一日走,其他地方暂时交由赤澜军和无疾军。他们都是一伙儿老将了,我刚参军的时候就已经威震四方了,不必担心。”红鲤轻声安慰道。
温律抿了口碗里热乎乎的粥,应了一声,整个身子终于舒展开来,红鲤了却一桩心事,话也多了起来。
“赤澜军的将军叶银烛,是一位女将,武力出众,传闻她还有个情人叫冉瑾,但叶将军她似乎和军中那位名为木流萤的医师走的更为相近。”
人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多了这一天,兄弟们就能再多吃一顿热乎饭,就能多一点时间写封家书,多一点时间睡个安稳觉。
红鲤把手里的粥一饮而尽,接连几日没吃到正常饭食的胃被慰藉的妥帖,他神态满足,对着温律好奇的目光再次开口。
“对了,你先前入狱时,可曾见到一具无头尸身?那是早年与倾国交战时,叶将军斩下的敌将。自那一战,她一举成名,追捧者无数,甚至有人掷重金求购她的旧事传闻,闹得天行观不得不将她的卷宗封锁,连带其他朝中重臣的记载也一并收回,以免生出事端。”
红鲤仰头饮尽一杯酒,继续道:
“只不过,消息如风过留痕,哪能彻底抹去?真真假假的残卷流落市井,被小贩拿去编排,那些人也是疯了,凭几页不知真伪的残纸,杜撰出无数风月故事,本人功绩反倒无人细究。最后朝廷只得令她禁足府中,暂避风头,闭关三日后,叶将军再出现时,仿佛变了个人。其中内情,似乎只有闵将军与无疾军将领任毅知晓些许,外人只当她一时接受不了,尚未缓过神来。”
言及此,红鲤很是可惜地摇了摇头,正要起身,却猛地瞧见温律认真的情态,一时有些好笑。
“你若想知道更多的,我之后再与你讲吧,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温律瞧瞧西落的日头,脖子上像顶了千斤重,艰难点了点头,回到营帐后,依旧是心事重重。
他大抵也能知道红鲤的言外之意。
闵将军去了,如今,他们一伙青年人只得独挑大梁,自己的身世和过往红鲤也都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了叶将做前车之鉴,他和陈古楠的那些感情与过往便格外危险,红鲤劝他莫被人抓住把柄,可是,已经过去的事又如何能改变呢?
温律横竖睡不着,烦躁地翻过身去,有些茫然地想着。
当初怎么就忍心对他下手了呢。
明明是宁愿放弃春闱、宁愿受辱、宁愿颠沛也要寻回的人。这次重逢,他好像又瘦了,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全没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灰浊的眼睛,在看见自己时倏然亮了。
可又怎么能不下手呢?
时过境迁,两人之间早已不是简单一句“仇怨”能说清。
若说从前是身不由己,如今他杀人却是板上钉钉,是自己亲眼所见。若他们再晚到一步,兴许他就真要酿下大错,对江悦府痛下杀手,这样的陈古楠,该叫他如何心无芥蒂地去心疼?
可他的那一颗温暖的、炙热的心脏,却在胸脯中痛的厉害。
此时,帐内响起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陈古楠,我们终究是…无法善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