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引擎声呼啸着由远及近，赛车飞速的驰骋在飞火俱乐部的室外赛道上，前方有处弯道，但赛车没有一点减速的迹象。

黑沉沉的天压着正在飞驰的红色赛车，赛道外的灯已经全部亮起，照得整个场地亮如白昼。

赛车的速度几乎达到了极限，场外人看的提心吊胆，车里人却冷静的过了头，头盔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俱乐部已经提前清场，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工作人员，这是几个月来不知道第几次清场，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对大多数员工来说不是件坏事，事少了钱照拿，所以此时悠闲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主理人王国辉站在赛道外看着今天行驶格外激进的赛车，眉毛无意识的皱起。

犯愁的不止他一个，站在王国辉旁边的钱文看着赛道上被轮胎硬生生磨出的两道浅痕，心疼的吸气。

“嘶，这么几趟开下来，车都要报废了，最近修车支出太大了。”

他在王国辉耳边嘀咕着，赛车本就是消耗品，能将这种配置的赛车开着玩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王国辉没搭理他，全当没听见。

场上的车轮和地面激烈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哀鸣，钱文立马条件反射般的抽气，来回几次产生的噪音堪比两岸猿声啼不住，凄惨中带着非人感，听着人心里一股无名火。

“行了，别装了，搁这一唱一和的，”王国辉本来就心烦，也懒得陪他演了，“我今年多给你们拨点钱，现在，闭上你的嘴。”

钱文立马笑嘻嘻的假装把嘴拉上拉链，表示自己绝对安静。

其实他也不是纯演的，作为被俱乐部挖来的赛队工程师，之前待的小车队资金有限，钱都花在刀刃上，节俭惯了，确实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种纯为爱好烧钱的奢侈作风。

看着那辆参加F1方程式比赛都绰绰有余的赛车在场上与地面剧烈摩擦激出了火星，钱文心觉暴殄天物，看着赛车游刃有余的过弯，不输专业F1赛车手，又觉得其实也不算太浪费，于是默默的掏出手机录像。

王国辉见他动作觉得莫名其妙，想当没看见，又实在好奇：“你干嘛呢。”

钱文拿着手机稳稳移动，抽空回应：“记录最后的影像。”

王国辉知道他是在说车，但还是额头一抽，咬牙后悔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回头看向赛道上飞驰的赛车，眼皮直跳，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仲尧时的场景。

那是一场F4锦标赛，大屏幕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位于榜首，这位来自华国的赛车手打破了最高记录，一鸣惊人。整个赛场都为冠军欢呼起来，他在看台上望向场中被人群簇拥着的男孩，无论是成绩还是长相，都是十分亮眼的存在。只是主角表情冷淡，看不出丝毫喜意。

现在想想，自己这位老板的性格初见端倪。

过了会儿，场上的赛车终于慢了下来，驶入停车区，众人都清楚这只是中场休息，钱文起身去干活，负责换胎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王国辉很有眼力见的迎上拎着头盔从车上下来的李仲尧，等着对方把手套摘掉后，把毛巾递了过去。

李仲尧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汗，可以被称为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休息区坐下，拿着一旁准备好的水仰头喝尽，手机不近不远的放在旁边。

看着自家老板沉默的盯着前方，身上萦绕着诡异的平静，光影下轮廓深刻神色不明，坐在那里像一尊不详的雕塑。

王国辉欲言又止，深感这差事难干。

说来有点丢人，对上李仲尧，他总忍不住发怵。之前自觉圆滑，心想就凭那些工资，让他把人当佛爷供起来都不是不行，但没料到自己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后，一句讨好的话都憋不出来，所有的小心思好像无所遁形。

王国辉尴尬的左右看看，硬着头皮找话：“李总，你刚刚的单圈成绩是1分15秒278，今年的记录是1分14秒382。”

李仲尧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给面子的“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王国辉：“……”他又尴尬的挠挠头，心里默默怀念起了钱文和他知己的鬼叫。

李仲尧不再去管他，用手撑住头，难耐的阖上眼，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持久磨人的是冲过终点线后的情绪低潮，不久前分手的场景此时正在以八倍速不停在他脑中回放，他几乎是力竭的控制自己不去拿手机，打过去，对她说些出尔反尔的纠缠与哀求。

她真的没有挽留自己，真的。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比王国辉没话找的话影响力大多了，同一时间，李仲尧从他那令人窒息的状态切换回现实，几乎可以算是急躁的拿过。

他点开微信，看着置顶的聊天框右上角空空，手指滞留一瞬，退而其次的点开下方有消息的群聊。

群聊里就四个人，都是从小在一起玩的发小，刚刚是张磊心血来潮@全体成员要约着去喝酒。

剩下几个人陆续回复，手机叮咚响。

【徐泽铭：累死了，不想动】

【陆由：等着，马上到】

【张磊：@有仙则名 我人民，你服务，懂？放心，正经地方，不违反纪律】

【徐泽铭：脸在哪里，地址在哪里】

【张磊：@lzy 二尧来啊，今晚开好酒】

【陆由：今天周五，他肯定不来，家门都舍不得出】

【张磊：带着沈老师一起来呗，真的正经地方，诶，为什么要让我强调这个，你们难道都不知道我是正经人吗】

【徐泽铭：……】

【陆由：哥们，我都替你脸红了】

【张磊：你那黑脸能看出什么红，看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陆由：你给我等着】

【张磊：我给你等着】

群里消息一条一条的冒，引得王国辉都往这边好奇的侧目，李仲尧盯着屏幕看，但好像又没看，任手机把虎口震的发麻，麻意顺着手臂爬。

【张磊：@lzy】

【陆由：@lzy】

【徐泽铭：@lzy 他两犯病，和我没关系】

【陆由：装什么】

【张磊：装什么】

李仲尧握紧嗡嗡响的手机，终于皱着眉嫌烦的回神。

【lzy：不去】

【张磊：为啥，沈老师不让吗？不应该啊，她又不管你】

张磊撤回一条消息。

【张磊：咳，为啥啊？】

李仲尧看到了那条撤回的消息，今晚的各种情绪像是有了个出口。

【lzy：因为我们分手了】

群里长达十秒的安静。

【徐泽铭：真的假的，你现在在哪？】

【陆由：你还好吗兄弟？】

【张磊:大冒险？】

李仲尧看着分手那两个字觉得刺眼的很，刺的眼又开始发酸，他不再看消息，起身带上头盔，扯着带子一边固定手套一边往赛车那边走。

见他过来，围在赛车周围的工作人员散开到安全区域。

赛车内余热未散，头盔里的耳塞慢慢膨胀，外界的声音逐渐趋无，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分手很好，李仲尧坐在车里想，对沈清凡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可以顺理成章的丢掉他这个偏执的怪物。

他放在方向盘的手却神经质的抽动起来，像是和上面的想法唱反调一样。

李仲尧没管，任由自己落入泥泞的情绪黑洞，理智随着嗡鸣起步的赛车一起冲了出去。

“他这种状态不适合赛车，”钱文忙完回来，站在王国辉旁边，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几口，然后继续把话说完，“或者说太适合赛车了。”

喜欢极限运动的人好像心理多少都有点自毁倾向，当把生死都抛开，剩下拼的就是生理潜力了，偏偏有句话怎么说的，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如果F1赛车手都这么疯的话，记录会刷新到另一个高度，但这个运动赛事估计也会被取缔。

王国辉默认他的说法，看向场上，赛车正在以一种不要命的疯劲加速，又勉强吊着理智一般的避开障碍物，让人看着心惊肉跳，他也敏锐的感觉到李仲尧今天状态不对，原因多半是……他不怎么意外的猜测，估计和感情有关。

他见过李仲尧被鲜花与掌声高高捧起，身上却是百无聊赖的倦怠感，但在喜欢的人身边，又换了一副模样，偏执又敏感，反差大的让人觉得割裂。

不过想想也是，老天给了李仲尧优越的家世，与生俱来的天赋，注定要在感情路上喜闻乐见的给他添点苦头，所以偏偏让这样一个人开了窍，所有的欲望都往一个开口钻，揪着一个人兜兜转转，不依不饶。

想起那位“欲望”，王国辉叹了口气，他也不是没想过曲线救国，但那位更是个让人无从下手的，怎么就把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去了呢？

赛车里，李仲尧有力稳定的控制着方向盘，车速实在太快，背后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心跳快速攀升，负荷逐渐变大，如此极限的情况下，似乎只剩下本能，在这样高速行驶的过程中，一点偏差就可能导致意外。

理智摇摇欲坠。

前方是减速弯道，李仲尧适当减速，调好档位，视线看向弯道的出口，车身进入了可控范围。

今晚的灯太亮，路面被照得很亮堂，刺的眼睛都发痛。

一道白光闪过，李仲尧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理智站在高处中气不足的阻止，但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近乎冷静的把方向盘往精确的转向外偏移，随后马上恢复。

不过一瞬，但也脱离了掌控。

一声巨响，赛车狠狠的擦过赛道边的护栏，半边的车身被划烂，坐在车里的李仲尧受到巨大的冲击，眼前都空白了一秒。

“快叫人来！”王国辉在车子发生撞击的前一秒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开口叫人，然后自己往事故处跑去。

钱文从正在录制的手机屏幕上看这一幕，脑袋呆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慌张的去叫人，余光扫过赛道上撞的稀巴烂的赛车，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李仲尧费力的推开车门，自己从破损的赛车里出来了，手臂上划了道口子，染红了半条胳膊。

“爆胎，”他的声音有点哑，看着跑过来的王国辉强调道，“这次车祸是因为爆胎。”

王国辉闻言看向赛车完好的轮胎，反应过来愣愣的点了点头。

李仲尧躲开来扶自己的其他人，踉跄的拎着头盔往外走去，头痛的受不了，走了几步，就脱力坐到地上，看向自己被划破的手臂，血都流到了指尖。

事情发生的太快，连他都没反应过来，还没想好动机，或者说根本不用想，失控的连他自己都有点心惊。

刚刚那一下撞醒了他，恶劣的本性永远不会消失。它一直在禁锢的压制下蠢蠢欲动，一旦解开就加倍反噬，非要得到些好处才愿意暂时安分。

要不还是算了吧，李仲尧冷眼看着自己的血滴到地上，溅出暗红的血花。不再纠缠，不去强求，就让沈清凡彻底摆脱他。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你去告诉她我出车祸了。”李仲尧缓了缓，摇了摇发昏的脑袋，连话都说不太清楚，扶着一旁的王国辉勉强站正。

王国辉被抓住的胳膊传来清晰的痛感，看着神情失态，死死盯着他的李仲尧，也不敢多问，连声说好。

“等等，她现在已经睡了，明天早上九点后再给她打电话。”李仲尧眼前发黑的补充。

王国辉：“……好。”

得到满意答案的李仲尧松了劲，眼前完全黑下来，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悄然流逝。

白色裙摆一闪而过，上面的蝴蝶生动的像是要飞出来，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