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殊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像喘不过气。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闻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靠在沙发上等的时候睡着了又醒过来。玄关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棱角磨软了一些。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伸手把温殊手里的包接过去：“今天累坏了吧。”

温殊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灰色的拖鞋然后直起身来等他换鞋。这个动作宋闻星做过无数次了，但今天温殊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两盘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有一碗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大概是热过又凉了。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枕头上有一个压出来的凹痕——宋闻星确实是在沙发上等睡着了。

“安安睡了？”温殊的声音有点哑。

“八点多就睡了。”宋闻星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他讲了三个故事，第三个没讲完就睡着了。”

他打开冰箱，拿出什么东西，然后燃气灶被拧开的声音传出来。温殊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门口透出来的光，听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闻到了热油的香气。

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宋闻星背对着他，正在把汤倒回锅里热。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腰身收得很好，家居服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一截后腰。

温殊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先去坐着，马上好。”宋闻星头也没回，大概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温殊没有去坐着。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宋闻星。

他的额头抵在宋闻星的肩胛骨之间，鼻尖碰到他家居服的布料，洗过很多次了，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臂环在宋闻星的腰上，手指攥住他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宋闻星的手停了。锅铲搁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只是把火关了，然后把手覆在温殊的手上，十指扣进去，握紧。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把温殊冰凉的指节包住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温殊的脸贴在宋闻星的背上，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暖的，活着的。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外涌，止不住的那种。他的脸埋在宋闻星的背上，眼泪渗进灰色的家居服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到极低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宋闻星转过身来。

他转得很慢，怕碰到温殊环在他腰上的手。转过来之后，他一只手揽住温殊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哭吧。”宋闻星说，声音低低的，下巴抵在温殊的头顶上。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那些在真正难过的时候听起来特别刺耳的安慰。

温殊哭出了声。

不大，闷在宋闻星的颈窝里，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角落里舔伤口时发出的声音。他的手攥着宋闻星后背的衣服，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沉到水底去。

宋闻星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从后脑勺到腰，再从腰回到后脑勺，动作很慢，力度很轻。他的手很大，几乎能盖住温殊整个后背。

温殊哭了很久，久到厨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雾气。他哭到最后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肩膀一耸一耸的，脸还埋在宋闻星的颈窝里，不愿意抬起来。

宋闻星一直没有松手。他的家居服领口被眼泪和鼻涕蹭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在意，只是把温殊往上抱了抱，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林远青走了。”温殊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宋闻星说。

“他才三十五岁。”温殊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十五岁，一辈子没结婚，没谈恋爱，什么都没有。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他——”

温殊说不下去了。他咬住宋闻星的衣领，牙齿隔着布料陷进自己的嘴唇里，整个人缩在宋闻星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宋闻星把他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他的腿弯下面，很稳，像抱一个孩子一样。他把温殊放在床上，弯腰帮他把鞋脱了，袜子脱了，然后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温殊躺在床上，眼睛红肿着，睫毛还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宋闻星在床边蹲下来。

“汤还在锅里。”温殊哑着嗓子说。

“一会儿再喝。”宋闻星说。

“你还没吃饭吧？”

“不饿。”

温殊伸出手，手指插进宋闻星的头发里。宋闻星的头发还是那么硬，但摸上去很顺，指缝间全是他的温度。

“闻星。”

“嗯。”

“谢谢你。”

宋闻星歪了一下头，脸颊蹭了蹭温殊的手掌，像一只大型犬终于等到主人摸他了。

“不用谢。”他说，“我在呢。”

温殊的眼泪又掉了一颗，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汤真的会凉。”他说。

宋闻星站起来，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得很轻，嘴唇贴在上面停了两秒，像盖章一样。

“我去盛汤。你躺着别动。”

他走出去了。温殊听到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燃气灶重新打火的声音，水龙头开关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客厅那头传过来，闷闷的，但很踏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宋闻星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一碗汤，一碗粥，一碟凉拌黄瓜。汤是番茄蛋花汤，番茄炒出了沙，蛋花打得很薄，飘在汤面上。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黄瓜切得不太规整，有的厚有的薄，但蒜泥和醋的味道调得刚好。

宋闻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温殊扶起来，在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然后他端着汤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温殊嘴边。

“我自己来。”温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