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水墙轰然落下。
山腹中的所有声音都被吞没。
麒麟跃到林见微身前，额间金纹完全张开。金色屏障尚未成形，水墙便已经撞上它的身体。
鳞甲与水流正面相撞。
整座石台向下塌陷。
麒麟四爪深深扣入岩层，仍被逼退十余丈。它身后拖出四道沟壑，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
林见微被它护在下方。
水流从屏障两侧穿过，冲击力仍然震得她胸口发闷。
另一边，裴昭雪已经被第五根锁链拖到第四座水眼上方。
她将长剑刺入石壁。
剑身弯出一道危险弧度。
锁链缠在她腰间，黑金倒刺已经穿透衣袍，陷入血肉。
“昭雪！”
林见微抬手甩出飞针。
三枚飞针沿着锁链向前。
金灵击中锁身，却只溅起一串火光。
锁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夫诸四角之间的水光再次亮起。
无数水刃从四面八方袭向林见微。
麒麟转身挥爪。
金色灵光撕开第一层水刃。
更多水刃却从倒悬湖中不断落下。
林见微以土灵托起破碎岩石，在周围筑成环形屏障。
水刃撞上石墙。
沉重轰鸣一声接着一声。
石墙很快布满裂痕。
裴昭雪握住腰间锁链。
寒霜从她掌心向外蔓延。
刚刚冻住不到三尺，夫诸便猛地抬头。
四处水眼同时震动。
裴昭雪体内被飞针封住的水灵力再度失控。
冰霜骤然崩裂。
她手中长剑脱离石壁。
整个人被锁链拖向下方。
第四座水眼像是一张突然睁开的巨口。
深处没有水。
只有不断旋转的黑色阵纹。
裴昭雪反手将剑刺入水眼边缘。
剑锋穿透石层。
她单手抓住剑柄，身体悬在半空。
黑金倒刺随着锁链收紧，进一步陷入腰侧。
鲜血顺着衣袍落入水眼。
阵纹感应到她的血与水灵力，旋转速度骤然加快。
【备用阵心融合度：一成。】
【目标金丹正在受到牵引。】
林见微踩着崩裂石块冲向水眼。
夫诸却挡在她面前。
它身上的锁链已经被拉到极限。
四根长角撑住倒悬湖水，瘦削身体不断颤抖。
可它仍然抬起前蹄。
无数水流在蹄下汇聚。
林见微没有停。
“我们不是来换锁的。”
夫诸眼中没有半点信任。
“人族。”
冰冷神识再次撞入识海。
“皆如此说。”
前蹄落下。
一道水柱从石台下方冲天而起。
林见微被水流正面击中。
身体瞬间失去控制。
冰冷湖水灌入口鼻。
她在水中不断翻滚，眼前却忽然出现许多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北陵。
当时还没有粮仓。
也没有山下的村落。
连绵暴雨冲毁群山，四条大河同时改道。洪水覆盖平原，只有零星山峰露在水面之上。
一头四角白鹿从北方走来。
它踏过洪水。
所过之处，翻涌水面逐渐平静。
它在四条河流交汇的山谷中停下，将四根长角分别伸入四处水眼。
暴走的河流重新回到原本河道。
山下的人得以重建家园。
最初，他们会带来清水与灵草。
孩子们将编好的花环挂在白鹿角上。
每年春日，山谷中都会举行祭典。
没有人向它索取什么。
他们只是感谢它还在。
许多年过去。
村庄变成城镇。
城镇外修起粮仓。
新的王朝建立。
穿着镇兽司官服的人走入山谷。
他们说北境灵脉衰弱，需要借它的力量镇守十年。
夫诸没有拒绝。
它将四角重新放入水眼。
阵法却在它低头的那一刻改变。
祭台升起锁链。
黑金长钉贯穿角根。
十年以后，没有人替它解开。
百年以后，祭台外的石碑换了。
“神鹿镇水”被黑漆覆盖。
“灾兽出，北陵没”刻在旧字上方。
归灵阵每一次开启，都会抽走它一部分水核。
水核越弱，四处水眼便越不稳定。
水位上涨。
地面开裂。
人们却将所有灾难都归罪于被锁在地底的白鹿。
它只要将四根长角从水眼中拔出，便能挣断锁链。
可山下已经生活着数十万人。
水眼失去镇压，北陵会在一夜之间化为泽国。
于是它仍然伏在这里。
一年又一年。
没有人再为它送来灵草。
也没有人知道它还在替这片土地挡住什么。
最后一幅画面中，夫诸独自伏在黑暗里。
它抬头望着无法落入地底的月光。
四根长角上，仍然残留着一个早已枯萎的花环。
画面破碎。
林见微从水中睁开眼睛。
她已经被冲到夫诸面前。
夫诸低下头。
四角流出的血落在她身边，与湖水融为一体。
“离开。”
它的神识比方才更加虚弱。
“此地将毁。”
林见微从水中站起。
“既然知道会毁，你为什么还不拔出角？”
夫诸看着她。
没有回答。
可林见微已经从那些记忆中知道答案。
她抬手碰向夫诸前腿。
夫诸立即后退。
锁链骤然绷紧。
角根伤口再次撕裂。
“别动。”
林见微停在原地。
“我先替你稳住水核。”
“然后拆阵。”
夫诸眼中浮现出短暂讥讽。
“你救她。”
它看向被锁在第四座水眼上方的裴昭雪。
“我与这座山一起沉。”
林见微没有回头。
“她要救。”
“你也要救。”
裴昭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见微。”
她仍然悬在水眼上方。
握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先救它。”
“你闭嘴。”
“锁链暂时拉不动我。”
“倒刺已经扎进去了。”
裴昭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是很疼。”
她重新握紧剑柄。
“但还能撑。”
林见微取出全部渡厄飞针。
十八枚飞针悬浮在她周围。
五行灵力沿着针身依次亮起。
她没有拔除夫诸角根中的黑金长钉。
而是将飞针刺入长钉周围。
木灵进入伤口，护住已经濒临断裂的经络。
金灵分开水核与阵纹之间的连接。
火灵焚烧藏在血肉中的归灵印。
土灵则沿着四根长角向下，在水眼周围凝出新的支撑。
夫诸身体剧烈一颤。
前蹄重重落地。
“疼。”
“疼说明还有知觉。”
林见微没有停。
“水核尚未彻底坏死。”
夫诸低下头。
“人族医者都如此说话？”
“我是第一个替你治伤的人。”
“你暂时没有别人可以比较。”
夫诸眼中的敌意没有消失。
却没有再将她推开。
十八枚飞针全部落定。
五行灵力在四根长角之间结成一道完整循环。
【水核崩解速度减缓。】
【预计维持时间：半刻钟。】
【归灵阵仍在持续运转。】
【备用阵心融合度：两成。】
时间依旧不够。
林见微沿着锁链看向水眼深处。
归灵阵的力量并非凭空消失。
所有从夫诸体内抽走的水灵，都会经过第四座水眼，再流向皇城。
真正的阵眼就在下面。
“麒麟。”
林见微指向裴昭雪。
“接住她。”
麒麟踏碎挡在前方的水刃，冲向第四座水眼。
林见微则纵身跃下。
“林见微！”
裴昭雪伸手去抓她。
指尖只碰到一片衣角。
林见微已经越过她，坠入水眼深处。
第四座水眼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
水流在四周高速旋转。
石壁上镶嵌着无数灵兽残骨。
每一块骨骼都刻着归灵印。
这些灵兽死后，仍然在替阵法输送最后一点力量。
水眼底部悬着一块黑色石盘。
石盘中央只有四个字。
归灵于京。
【检测到归灵阵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