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言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汪斐手指轻轻一划,车门无声滑开。
“我还在对面那个老地方住,你知道的。有事给我发消息,或者直接来找我……如果你方便的话。”他顿了顿,“都可以。”
他已经下了车,站定了。
甄言看得出,他脸上的笑意有多么勉强。
“我先走了,再见。”
雨落无声,细密的雨滴淋湿了他的肩背,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巍峨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了灰蒙蒙的雨幕里,再也寻不见。
甄言的电话连响了两遍,她看着屏幕上“江世谦”三个字不停跳动,无奈地接起:“我刚才在停车呢……嗯,已经在楼下了,你不用来接我,车里有伞。”
江世谦已经接到了弟弟江世川的电话,得知甄言是从“无界艺术文化中心”开车回来的。
他默默算着时间,甄言差不多该到家了。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妻子竟会深更半夜去见别的男人,还拿去医院当借口来骗他。
要说没有半点男人的醋意和警觉,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在从师甄鹤年时认识的甄言,而张陆认识甄言的时候,甄言还捧着奶瓶喝奶呢。
尽管张陆从未在公开场合对甄言有过任何越界之举,甄言也从未在他面前提及她与张陆的熟悉程度,可既然甄言能对自己撒谎,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江世川把刚才录制的视频发给他看之后。
想到这里,江世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堵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没想到,张陆竟然已经打算得这么长远。不仅看透了他和甄言婚姻的真相,更有甚者,居然还打起了甄鹤年那些藏品的主意。
那幅《寒山暮色》,他也是知道的。
据说画上有好几位收藏大家的印鉴,其中包括清代某位著名帝王的宝玺。那位帝王本身便是资深的收藏大家,他的印鉴自身就是极具收藏价值的艺术品。
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师父,也是自己的岳父——甄鹤年,竟然也跟这幅画作颇有渊源。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要不要等她回来直接问个清楚?还是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质问,把话说绝了……可让他装作若无其事,又实在做不到。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转身走向窗边,玻璃上映出他阴沉的脸,和窗外无尽的雨夜重叠在一起。
甄言轻手轻脚地开门落锁时,已是大半夜。她还记得江澈刚回到这个家时,小脸上那满满的好奇与欢喜。
孩子似乎也懂得,这里是妈妈最爱的地方,兴致勃勃地玩了许久,最后带着心满意足,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折腾了这么久,甄言也有些累了。
她无力地靠坐在门廊的脚凳上,想起可能还在画室等着她的江世谦……好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几天平淡的日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干脆什么都不管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闭了闭眼,忽然想起父亲倒下去的那一刻,那时她恰好到了预产期。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父亲明明在书房里画画,她听见那声巨大的声响赶过去,只看见五彩斑斓的颜料在宣纸上洇开一个污浊的圆。
甄鹤年似乎很想抬起头来,脖子却像被人从后面死死掐住,僵硬地梗着。
她慌了手脚,想检查父亲的状况,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好在近期频繁做妇检和产检,医生教过她一些紧急处理的方法。
她将父亲的身体放平,然后拨打了急救中心的电话,一边试着叫他的名字,一边努力让他保持清醒。
也正是在那时,大门的门铃响了,她不得不拖着自己笨重的身躯下楼去开门。
就在这个门廊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开门的那个人及时扶住了她,随后把他们父女俩送到了医院。
……
“言言,你怎么坐在这里?”江世谦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甄言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她抬头对他笑了笑,又指了指大门,说:“世谦,那天幸亏有你。”
江世谦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一颤,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一肚子郁气的男人,忽然没了脾气。
“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记得呢?”
他伸手想抱她起来,甄言却抬手挡了挡,摆了摆说:“下雨了,身上有点湿,我去换件衣服。”
江世谦看得出来,甄言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即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走上楼去,他不禁拧起眉头。
他知道,甄言是怕吵醒了屋里熟睡的孩子。
那天,甄言永生难忘,他也永远记得。
就在这里。
开门时,甄言满脸是泪,指着楼上的方向,气息孱弱地告诉他:“师兄,我爸爸不行了……救护车,救护车……”
说完,她就捂着肚子,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江世谦将她抱起来时,满手都是掺杂着血丝的清凉液体,浸湿了两人衣衫。
甄言家住在一楼,附近住户本就稀少,他一时找不到帮忙的人,只好再次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为了不让甄言难堪,只好向自己的母亲求助。
“妈……”江世谦将事情大致说了说。
母亲非但没有及时赶过来,反而语气淡淡的:“世谦,我都说了,让你少和她来往。”
江世谦第一次忤逆了母亲:“只是想让您帮个忙,您不愿意,我就不勉强了。”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好在母亲也没有真的袖手旁观,没过几分钟,方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平日里生性开朗的男人,此刻语气格外沉稳:“哥,姨妈告诉我了,你说个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有了帮手,事情自然就容易解决了,兄弟二人及时将父女俩送到了医院。
那一晚,江世谦一步也没有离开医院。
父女两人一个在手术室里做手术,一个在楼上的产房里难产。
他和方禹楼上楼下地来回折腾,一会儿是交费签字,一会儿是跑着送化验单,一会儿又被护士叫去补办住院手续,两个人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走廊里的白炽灯刺眼地亮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江世谦每上一级台阶,心就揪紧一分。
他既怕楼下的手术灯灭了,又怕楼上的产房里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方禹在一旁默默陪着,时不时拍拍他的肩膀,递上一瓶水,一句话也没多说。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楼下手术室的灯也灭了。
医生走出来说,命保住了。
江世谦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说到底,江世谦不喜欢江澈,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甄言不会还没大学毕业就遭人指指点点。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本该还是那个家世优渥,处处受人追捧的女人。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他江世谦深信,凭自己的才华与地位,娶到小师妹,成为艺术家甄鹤年的乘龙快婿,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甄言就那么坚定地留下了这个孩子。
任凭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不管办毕业手续时被人如何嘲笑,她竟然就这样坚持了下来。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可为了老师的名誉和甄言的名声,他毫不犹豫的将这件事情归咎在自己的身上。
他愿意给甄言一个名分,也愿意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当他说出这番话时,甄言说不感动是假的,尤其是在甄鹤年手术后的那两天,家里的亲戚几乎就没断过。
甄鹤年的弟弟妹妹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一个不远千里从云南赶回来,另一个扔下正在备战高考的儿子,跑来只为告诉甄言,甄鹤年以前答应过他们,要在生活上好好照顾这些弟弟妹妹。
而甄言的舅舅周伟东更是不遗余力地从国外赶了回来。
一进门,不问甄言和孩子怎么样,只是一个劲儿地鼓动她,一定要把家产攥在自己娘家人手里。
这样,他那个死去的姐姐才能瞑目九泉。
甄鹤年尚未脱离危险,仍在ICU里躺着,甄言心中苦涩难言。又因自己难产,孩子也只能待在保温箱里,由医院的护士照料着。
明明有家人,却比没有家人更让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