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温吞的日光被遮蔽了。
不声不响绕回来的小队长麻利捆住他的双手,重新沦为俘虏的狛枝被粗暴地扯起来,日向捏住他的后颈,“走。”
无处安放的责任心和探寻真相的好奇心,狛枝一眼将他望透,更感觉没劲。
逃走后才意识到残疾病号神经病还倒在冰天雪地里的日向:……
不情不愿折返,严严实实把人捆走了。
他恶狠狠地想,再说要上厕所干脆尿裤子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烘烤了一整晚的原因,湿漉漉的被子摸上去干爽蓬松,躺进去柔软亲人。
可惜日向享受不到了,他在大家齐聚吃晚饭时平静宣布自己要夜探仪堂。
毫无疑问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医生早就后悔没陪律师一起进去,此时更是坚决反对他以身涉险。
“停!”
火光映照下,侦探的大眼睛更润更亮,他笃定地捏住手指,“如果顺利的话,我今晚就能知道全部的真相。”
抓到凶手,揭发身份,然后带着所有人——离开这场游戏。
“还有看住那边的白魔鬼,”日向轻描淡写一指死气沉沉的狛枝,“把他嘴巴封起来,我一定要试试三个谎言的规则。”
是个人都能品出他不妙的怒气。胆怂的寸头勾头勾脑,不敢上手。律师小姐叹了口气,路过撇过头的日向创,给垂下眼睫的狛枝贴上胶带。
手动闭嘴。
日向创走了,烂屋里的气氛沉了下去。
寸头守夜,可角落蹲着一个看似安静的搞事大王,他不敢睡的太死。
他是被医生晃醒的。
还不如不醒,村民们找上门来,火把下个个提着柴刀斧头板凳,最前打头的一张皱缩老脸,脊背佝偻。
是村长。
“白魔鬼……恶鬼,杀了我儿……”他连话都说不明白了,还得旁人帮腔:“把白头发那男的交出来!!”
蹲坐角落的狛枝从从容容站起来,已经挣开了绳索,抬脚就往外面走。
寸头一把拉住他,“你傻啊!外面摆明了是冤枉你!”
狛枝看都不看寸头,推开门,直视他们怪异狰狞的脸。
“是,我就是白魔鬼,找我有什么事?”
场外一静,村民们没想到他会主动承认,“混蛋玩意儿!!就是你这狗娘养的杀了太郎是不是?!!”
“是。”
白魔鬼笑眯眯回答,目光放远,似乎期待什么,完全不害怕面前这帮人冲上来把他砍成血雾。
村长耷拉眼皮,语气近乎狂热的迫不及待,“去死!!”
枯瘦的老人高高举起斧头,喘着粗气冲了过来!
律师迅速扫了眼表盘,00:02。
“等等!他说的是假——”律师急的破音,苍白的争辩没被任何人听见,正要鼓起勇气冲进人群里,被医生死死抱住了。
狛枝偏头躲过斧刃,一推一拉间斧头已经到他手中了,他咳嗽着踹出一脚,村长弓成虾米的干瘪身子重重跌倒在地,口角流涎。
铮亮的斧刃近在咫尺,老人呼出的热气模糊了亮面。
“停!!停,停。求,对不起……”
他嘶声求饶,却好像没人听到。狛枝玩心顿起,准备把这老家伙扔进人群里,看是会被踩死还是戳死……
“你就偏要把场面搞成这样。”
砰——!
刺耳枪声骤然炸响,纷乱的人群猛地僵住,全场骤然死寂。
日向创正正站在门口,抬起枪口,眼睛只盯着狛枝。
众人这才发现他不是单枪匹马,绳子牢牢捆住一个人样的东西,一双僵白的脚从白布里伸出来,女人的脚,大的不正常。
“你竟敢、竟敢绑架八尺大人!”村长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狛枝一脚踹了下去。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你们不信的玩意。”
他一把掀开的神的幕布,粉发少女的尸体睁大眼睛,怨毒地盯着他。
八尺大人的正身,是一具比寻常女性大几个型号的尸体。
“说话。”本来就心烦的日向创语气不好,“别装死。”
全程没给狛枝第二个眼神。
他坐得直,包在棉衣里也显得身姿挺拔,气质过于正直的食草动物掏出枪也不像恐怖分子,像警探。
酷烈的火光下,日向创一侧枯草色的眼睛假的像玻璃珠,闪闪反光。
狛枝坐直了身体,这就是“我”在意的东西吗?
少女尸体绽出一个恶意的笑,张开空洞洞的口腔,没有舌头。
日向创完全没被吓到,“杀了人不敢承认?”
狛枝会意,一脚把奄奄一息的老头踢过去。
“这就是杀害你儿子的凶手,你们的神明八尺大人。”
依照律师差点撞见凶手行凶的陈述判断,前有医生后有寸头不可能没目击到凶手,更何况是个鞋码43的庞然大物。
凶手始终在仪堂里,而房内正好有一座身高八尺遮蔽身形的神像。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日向创从始至终就没有相信过有神,抬起枪口指向神像,“下来。”
她有“神”的角色牌。
【村里没有身高八尺的女人】,因为拿到“神”牌的角色不算作人。
临近祭仪毫无装点的村落、久未修缮地板朽烂的仪堂、内部落灰没擦的神龛、飞溅石阶未铲净的漆点。
【八尺大人诅咒的……】没有信者会用“诅咒”来描述神明,村名们对他“妖怪”的称呼无动于衷。
“她不是你们的神,她是……”
少女尸体面容姣好,浓烈的恶意和怨恨破坏了娇憨的美感。日向创使劲眨眨眼,甩开窜入脑海的即视感。
“游戏玩家。”
村民们一脸茫然,村长嗬嗬吐气,嘴角流的白沫变红,已然进气多出气少。
狛枝揣着兜,看他冷静地陈述推理,莫名移不开眼。
身高八尺的假神明是具尸体,乌鸦壳子里装着人的灵魂,白魔鬼被规则勒令说三句谎话。
一旦意识到这些完全不符合现实逻辑的漏洞,再加上狛枝和律师反复强调的“游戏”。
“这里只是一场虚拟的游戏,是吗?”
日向忽然一笑,他解开了所有的谜团,而正好想使坏,作弄一下某个无缘无故耍流氓的神经病。
白魔鬼还得说两次谎呢。
他按住白魔鬼起身欲逃的手,露齿一笑,“是你把线索藏起来的,是不是?”
日向创可没忘被裁开一截的线索纸。
“不是。” (是)。
是这搅屎棍神经病能干出来的活儿,喜欢给他们增加难度,太不团队了。
第二个问题,狛枝歪着头,漂亮的脸被火光镀上了血色,好像是在求饶似的瞧他。错觉吧。
日向创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凭空泛出的涟漪空纹凝固了时间,或凶狠或惊慌的村民们如流沙般消失不见,只剩下在场的七位玩家。
生得领域濒临消散,那两个人渣大人一句话也没有就跑了个没影,伏黑惠支起身子,按下缠绕灵魂的金火。
没有人注意到他,被开闸记忆冲到恍惚的人在场有四位。
日向创再睁眼,猩红冰冷的眸色印在单眼中,另一边是平淡温和的枯草色。
但这都不重要。
“七海!”
“七海海!!”
不只一个人在呼唤她。
“嗯,我在。”
七海千秋张开双臂,笑着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时隔多年再见,同学朋友都已成年长大,只有她停留展望,也只有她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模样。
左右田吸了吸鼻子,索尼娅抱着她不撒手。
日向眼眶有点发红,相顾无言,一时哽住发不出声。
距离贾巴沃克岛上的自相残杀已经五年了,少女灿烂地笑着,一如往昔。
“日向君也长成靠谱稳重的大人了呢。”
“还有狛枝君。”七海很高兴看到同伴们在新世界都过得不错,眼睛一亮。
伏黑惠自觉承担起扫尾工作,手腕伸出的银链锁住狂翻白眼作呕的“八尺大人”,她也回归了正常的身高,不再是大的骇人的样子。
“喂,小鬼,别拿这玩意捆我,难道是有SM倾向的色狼吗,”江之岛盾子憋屈死了,“就这么喜欢捆住女孩子的胸器?下流的假正经。”
本来败在一个没才能的日向创手底下已经够憋屈了,结果根本没人理会她!
伏黑惠从来没被人骂过下流色狼,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嘴,手足无措一阵后,把她双手束背倒吊起来,只捆手脚。
一般这个架势要么放血要么浸水缸逼供,绝望残党都是这么干的。
她当然知道这只乌鸦不会这么干,一看就是完全没在绝望里泡过的清澈愚蠢。
当然不妨碍江之岛盾子恶心人。
“怎么,刑讯逼供吗?我没意见哦。”
扎着小揪揪的白发青年晃过来,看了看对峙的双方,双手插兜,“两位继续?”
伏黑惠飞速把绳子甩给他,逃得远远的。
“新的手好用吗?和我的手比起来怎么样?”她毫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攻击的点,变脸似的冷下语气,“背叛绝望的家伙当然不留往日的黑历史了,也对,你一直都是希望的狂信徒嘛。”
狛枝才不理会阴阳怪气,“倒也比不上一辈子都百无聊赖一事无成的绝望教派教主啦。”
“哈。”她突然又换了一种口风,矫揉造作故作可爱,“拆下我的手也有不方便吧,毕竟一只手只是块铁,没法再想象是个可爱漂亮的女孩子在奖励自己总会遗憾吧,嗯哼?”
在恶心人这方面,江之岛盾子敢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用不着。”狛枝失了兴趣,准备把这家伙往悬崖下面扔。
“喂,幸运儿,你选择了希望,总归有一天会感觉到世界超超超超超级无聊,再次坠入绝望的。”
狛枝没有回头,恰好对上日向的目光,那双大大的异色眼睛流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才不会后悔呢。”
他快步朝新世界走去,将恶毒扭曲的咒骂远远抛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