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试方毕，监生们将笔墨纸砚一件件归入考篮，起身时有人甩着僵麻手腕，有人踱到廊下，对着日影长吁短叹。

沈砚清将笔在笔洗里涤了两圈，动作极轻，生怕惊动前座的谢知衡。他收好笔墨，垂首侧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兄。”

身后传来一声叫唤，沈砚清背脊僵硬，认命般转过身去。

谢知衡手提考篮，眉头微微蹙着。日光从她肩头漏下来，在俩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条分界线。她眉目清朗，立在亮处；沈砚清站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弱了三分。

“你跑什么？”谢知衡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我方才叫你两声，你反倒是越走越快。怎么，我何处得罪你了？”

“谢兄多虑了，我躲你做甚？”沈砚清矢口否认，意识到声音大了些，随即抿住唇。

他目光落在廊柱上，就是不肯往谢知衡那边去，“不过是课业繁忙，忙着回家温书。”

“课业繁忙？”谢知衡又迈近一步，像是全然未觉他的窘迫，声音里带出点轻快的探究意味，“前几日庄子管事送来几框樱桃，味道鲜甜得很，便想邀你去庄子里小住几日，尝个鲜。谁知遣人上门相请，门房说你近来早出晚归，倒叫我扑了个空。”

沈砚清干巴巴回：“就……在城里随意走了走。”

“哦？”谢知衡眼尾微微一挑，考篮换到左手，“都去了何处？见了什么好玩的？可与……旁人同去？”

沈砚清脑海里倏地翻过这几日的光景，谢姑娘执扇倚栏听戏时，侧脸被灯光勾出一层柔晕；湖上风起，她拿团扇去接柳絮，结果柳絮扑了他满身；书铺里她踮脚去够架子顶上那本《漱玉词》，袖子滑下来，堆在他脸上……

那些画面来得又快又密，他竟有一瞬的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想她，还是在想自己。

沈砚清指尖在袖中掐了一下掌心，把那点恍惚硬生生摁了回去，“不过是去湖边吹吹风，书铺翻了几页闲书，茶楼听了一回戏，城外草坡看人放纸鸢。都是寻常去处，没什么好玩的。”

谢知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也好，他也罢，都藏着另一副面孔。

她那点笑意重新挂回脸上时，就不如方才真了，“改日得空，再邀你一同游玩。”

回到漱石斋，谢知衡瞧见如意倚在窗棂边，手里攥块帕子，拧来拧去，绢面都起了毛边。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谢知衡曲起食指，隔着窗子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都下去吧，屋里暂不用你们伺候。”

如意朝几个小丫鬟摆摆手，待谢知衡走进来，递上茶，低声道：“世子当真要独自生养一个孩子？先不论生产凶险不凶险、生下来后要如何名正言顺抱回府。单就说那一位，万一勘破真相寻上门来，可怎么得了？他若是不依不饶，世子可想过如何收场？”

谢知衡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他的性子，我多少摸得透。”

“他幼时有个玩伴，那人曾大冬天为他淌冰水捞书箱，情分非同一般。奈何后来那人出卖他，他便决绝断交，再不来往。前些时日，我在国子监门前亲眼所见，他那玩伴满心欢喜与他寒暄，他却视若无睹，出口的话如同刀子，半分情面不留。”

如意听得入神，单手撑腮，“世子是说，沈砚清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将来知晓‘谢姑娘’骗了他，也必定是一刀两断，绝不会纠缠不休。他连多年的情分说舍弃就舍弃，何况他与‘谢姑娘’本就相识不深。”

谢知衡垂眸拨了拨盖碗，“今日我问他近来做什么，他说书铺看书，茶楼听戏，城外看人放纸鸢，只字不提‘谢姑娘’，还说‘没什么好玩的’。他若是个正人君子，此时就该袒露自己的越矩，他选择隐瞒，无非是不愿担责。这样也好，将来若是起疑，为了自己的前程，只会选择装聋作哑，绝不会捅破窗户纸。”

如意掰着指头数了数，“今年闰八月，现在是四月中旬，如若近期有孕，到来年正月生产，出了月子正好赶上三月春闱。如若拖到下月，十有八九会错过春闱，世子若决意如此，可要抓紧时间。”

谢知衡拿起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不急，先晾他几天。”

沈砚清在屋里枯坐一个时辰，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干脆合上册子，出门散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要往何处去，由着性子拐了几道巷，待驻足回神，眼前竟是庙会长街。呆站了几息，到底还是抬脚走进去。

不是庙会正日子，街上比上回冷清许多，疏疏落落几个人影，摊贩比游人还多。

他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却四下搜寻。

耍猴的换了个地方，还是那只猴子，还是不肯翻跟头，蹲在地上剥花生，剥一颗塞一颗，腮帮子鼓得溜圆。他在旁边站了许久，看得猴主人直拿眼斜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