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你手里这把刀,已经没有鞘了。”
这句话,一针见血。
从前所有人以为丫头是困住他的鞘。
此刻二月红已然看清:丫头只是曾经暂时羁束他的羁绊。
能够定住这把刀的,从来只能是他自己。
肩头旧伤隐隐作痛,陈皮神色未曾半分松动。
“弟子自有我的底线。”
“我执掌四门,定下新规,禁毒货,拒外寇,不殃及无辜百姓。我争这份权,不为一己贪欲。”
二月红轻轻摇头,目光带着几分悲悯:
“底线从来不是口中所言,是漫长权欲里一点点守住的心性。如今你手握四门数百人手,盘口遍布长沙黑市。从前一无所有,尚可安分。当巨大权力握于年轻之手,人心极易偏移。”
“你的执念,既是你的软肋,亦是你的力量。”
书房安静良久。
二月红敛去眸中的忧虑,终于说出那句沉重的话。
“陈皮。”
“你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红府。”
话音落下。
陈皮身形微微一顿。
他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心中早有预案,可当真听见,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怅然。
红府收留年少落魄的他,师父师娘,是他年少岁月里仅有的光,这份恩情,他永远记得。
只是感恩,不等于他愿意退回从前,甘心永远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他指尖微微收拢,没有慌乱,没有颓然。
“师父,是要逐我出师门?”
声音平稳,听不出崩溃,只剩一份平静的求证。
二月红望着他眼底那抹不肯折下的少年锐气,有几分不忍,却心意已定。
“我不会逐你出门。”
“只是你如今身为九门四爷,自有一方门庭。红府,再也框不住你。”
“这里太过安然平和,留不住一把染血闯江湖的刀。你的天地,在长沙的风云里,在九门的棋局之中。”
“名分上,你依旧是我二月红的徒弟。只是往后,你不必再做红府安分守己的小弟子。不必被府里的条条框框束缚脚步。”
不是驱逐,是放手。
恩情仍在,只是前路,要他自己孤身开辟。
陈皮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面前养育自己长大的人,眼底有留恋,却没有半分打算回头的退让。
他终究不想永远活在红府的庇护之下。
他可以自己立起一片天地。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
“弟子明白。”
少年脊背依旧挺拔,褪去了依赖,生出独当一面的桀骜,眼底落上一层属于掌权者的冷光。
二月红看着他,语气稍稍柔和,留下最后的叮嘱。
“既然四门交到了你手上,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但我送你一句忠告。”
“杀伐可以立威,却不能立本心;权势可以立足,却不能够安身。守住你的底线,莫让一腔血性,最后化作无尽暴戾。不要让你所有赎罪,最后沦为一场沉沦。”
陈皮郑重颔首。
“弟子记下了。”
二月红眸光沉了沉,补上一句:
“还有。善待百草。”
“她见过你最阴暗狼狈的一面,依旧愿意信你,帮你。世间这样的人,难得一遇。”
“你满身风雪,千万不要亲手吹灭那唯一一点温暖灯火。”
这话落进心里,陈皮眸色微动,那份藏好的心事轻轻漾开,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赌上性命,我也绝不会伤她。”
二月红缓缓挥手。
“去吧。往后江湖路远,万事自求珍重。”
陈皮深深躬身,认认真真行完最后一次完整的徒弟大礼。
这一拜,拜过往师恩,拜年少岁月。
仅此而已。
直起身,他转身迈步走出书房。
步伐平稳坚定,不见半分徘徊留恋。
跨出房门那一刻,属于红府小徒弟那一页,就此翻过。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依附红府的少年学徒,只剩九门第四,陈皮阿四。
廊前晨光铺洒,花木葳蕤,庭院安然。
裴百草一早便知晓这场师徒对峙,心中放不下,便静静候在廊下,等候结果。
当陈皮自书房走出来的一刻,她抬眼望过去。
他没有失魂落魄,没有颓唐狼狈。
昨日的少年锐气不曾被这场谈话碾碎,反而褪去了最后的一层稚气,一身孤高桀骜,在朝阳之下,锋芒毕露,竟微微晃了她的眼。
他瞥见廊下的她,脚步稍稍一顿。
方才面对师父的诘问,面对和旧来路告别,他从容自持,不曾动摇分毫。
可看见她站在晨光里等候,心底那片刚刚开辟出来荒芜天地,悄无声息落进一点温柔。
裴百草缓步上前,轻声发问:“二爷,同你说了什么?”
陈皮抬眸望向她,风吹动长衫下摆,少年新主自有万丈野心,亦藏着一份柔软。
他坦然开口,语调平静,不见自怜,只有奔赴前路的笃定。
“我不能长居红府了。名分上我仍是他徒弟,只是红府,再也不是我的归宿。”
“往后的路,我自己来闯,自己建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