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回廊拐角处,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是陈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红府听过的冷厉森寒。
“……人在哪?”
另一个声音,陌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爷,在城西破庙里。弟兄们盯着呢,没敢动。那小子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嘴硬?”陈皮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满是杀伐戾气,“带到城外据点。我亲自问。”
“是。”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要走。裴百草下意识停住脚步,静静立在廊柱阴影里听着。
没片刻,又听见陈皮冷声道:
“还有,上次让你们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回四爷,查到了。那批毒簪,确实是从洞庭湖沉船里捞出来的。经手的人……和日本人有关系。”
“日本人。”陈皮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压着翻涌的怒火与戾气,“继续查。查到一个,带一个回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东西送到长沙来的。”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裴百草站在拐角后,心底了然更甚。
果然如此。
初见时那个脾气恶劣、桀骜嚣张的少年,才是他最真实的底色。红府里温顺守礼、沉默赎罪的模样,不过是他刻意收敛起所有锋芒的模样。
同一张皮囊,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一面温顺隐忍,一面狠戾疯绝。
这人,当真是有趣得很。
她正暗自思忖,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姑娘?”
是陈皮。
他不知何时折返过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方才那一身慑人的冷戾、杀伐戾气,已然尽数敛得干干净净,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干净的安分。
方才在外杀伐果断的疯狗,瞬间变回了红府里乖乖安分的少年模样。
“你怎么站在这儿?”他轻声问。
裴百草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眼底清浅,无波无惧,只淡淡开口:“正要去给夫人诊脉。”
陈皮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试图从她眼底找出一丝惧怕、疏离,却只看到一片坦然平静。
他心里微松,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斟酌着开口:“方才……我有些私事,不方便张扬。”
裴百草静静看着他片刻,轻声应道:“我知道。”
少年想把自己的温顺,留在红府这片安稳天地里,留在宠他的师娘和师父面前,没什么不好。
陈皮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眉眼,心底那点不安彻底落地。
“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往内室走。
裴百草走在身侧,看着身旁收尽獠牙、安分乖巧的少年,愈发觉得新奇。
世人果然多面,当真是鲜活有趣。
夜里,红府安静下来。
裴百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油灯整理药方。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陈皮雷打不动的巡夜身影。
她望着窗外晃动的人影,笔尖轻轻一顿,纸上洇开一点浅淡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