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很久。风雪拍打残破庙墙。
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夜风,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
“嗯。唯一一个,不曾拿白眼待我的人。”
寥寥一句。
裴百草安静听完。
山谷之中,书本医案只写七情致病,忧思伤脾,暴怒伤肝。病案册里只会记下情志郁结,却不会写,一份微小温暖,可以让一个人赌上性命。
她伸手,摸出怀里那块打磨光滑的小木牍。
指尖一块小小的炭条,就着火光,低头飞快记下几行字。
病案编号一。
外伤已处理。
情志郁结来源:一份早年所得暖意。执念极强,愿以身赴幽暗险地。
炭条划过木板,沙沙轻响。
陈皮隔着火光看见了。
眉头狠狠拧起。
“你拿我写字?”
裴百草抬眼,一脸坦荡:
“记录病案。”
“我不是你的病案。”陈皮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一股无名火气窜上来。他生来最厌被人当成物件打量。
裴百草顿了顿,认真思考片刻。
“你身上的伤是病案。你郁结难舒,也是。”
陈皮被她这套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再者,他也不认几个大字。
火光落在少年桀骜的侧脸,冷汗慢慢干去,高热暂时退了大半。
他别过头,不再争辩。
长夜漫漫。
两个人隔一堆篝火,各占庙堂一隅。
陈皮闭目养神,实则半分不敢深睡,一只手虚虚搭在身旁断刀。
裴百草偶尔添几根枯枝,偶尔望向破洞外漆黑落雪的夜空。
她第一次看见,被执念牢牢困住的活人。
和谷里那些静静卧在榻上等死的病患不一样。
这个人热烈,尖锐,哪怕痛苦,也要挣扎。
很新奇。
后半夜,风雪渐渐小了。
陈皮昏昏沉沉间,隐约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睁开一条眼缝。
裴百草没有睡。
她举着木牍,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盯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迹发呆,像是在反复琢磨一件看不懂的难题。
陈皮心里又默默嗤了一句:怪人。
风雪暂歇。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