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说:“你把好炭换成劣炭,主子夜里烧劣炭,烟大,呛人,睡不安稳。若主子有个什么好歹来,谁担责?你担得起吗?”
吴婆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世兰这时慢悠悠的说:“去地里跪着吧,就当初犯,饶你这一回,明日起你也不用来了。”
吴婆子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冻得嘴唇发紫。第二日天没亮,她自己收拾了包袱,悄没声地走了。
西棠院少了一个粗使,孙婆子隔日便来回事,站在堂屋里,脸上还是那副不笑也像带着三分笑的模样,说:“侧福晋,吴婆子走了,院里少一个人手,要不要奴才从内院调一个来?”
世兰正坐在案后看紫菱抄的账册,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抬头。她翻过一页,才说:“不必,人由我自己找。”
孙婆子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她原以为吴婆子走了,补人的事该由她经手,挑谁进来,都是她的人。可世兰一句话,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走到门口时,世兰叫住她:“孙嬷嬷。”
孙婆子停步转身。
世兰说:“吴婆子偷炭的事,我不追究了。但院里少了一个人,你手里的差事就多一份。从明日起,院中所有杂役进出,都由你记档。谁进谁出,什么时辰,去了哪里,做什么。记清楚了,每晚交到紫菱处。”
孙婆子应了。她退出去之后,紫菱低声说:“姑娘,吴婆子是她的人。”
世兰说:“我知道。”
紫菱问:“那姑娘怎么还让她记档?”
世兰说:“她若记不好,就是她的错。若记好了,我手里就多一份院中出入的底。”
可补人的事,世兰一直没有定。孙婆子催了两回,世兰只说“不急”。她心里还没有人选。
几日后,世兰去给福晋请安回来,路过东边的长街。她听见前面有人说话。本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有一句忽然拔高了——“奴才打死不认!”是个女人的声音。
世兰停住脚步,往前看。
一座院门前,跪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褂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掌掴的红印。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她面前站着一个太监,是福晋院里的大太监,姓魏。魏太监正扬着手,还要再打。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魏太监:“你说我偷了福晋的镯子,你搜了我的屋子,没有。又说我藏在外头,你翻了我的箱子,也没有。你拿不出证据,就打人。这是福晋的规矩,还是你的规矩?奴才在王府当差,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道理。”
魏太监说:“你少嘴硬,镯子不见了,就是你当值那日丢的。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那女人说:“奴才当值那日,福晋的镯子还在。第二日丢了,凭什么赖奴才?”
魏太监扬手又要打,那女人脖子一梗:“你打。你打死奴才,奴才也是这句话。不是奴才干的,奴才打死不认。”
世兰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那女人挨了打,一句软话没有,是个硬茬子。
世兰往前走了两步,紫菱拉住她袖子,低声说:“姑娘,那是福晋院里的事。”
世兰说:“我知道。”
魏太监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世兰,行了个礼,脸上堆出笑:“年侧福晋。”
世兰问:“这是怎么了?”
魏太监回话:“回侧福晋,福晋屋里丢了一只镯子,奴才奉命查。这婆子,当值那日进过福晋屋里,奴才问她几句,她嘴硬不肯认。”
世兰问魏太监:“镯子的事,福晋知道你在查吗?”
魏太监愣了一下,说:“奴才奉福晋的命追查此事。”
世兰说:“福晋让你查,没让你打人,更没让你屈打成招。”
魏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侧福晋,奴才是奉福晋的命办事,这婆子嘴硬,奴才一时……”
世兰说:“一时什么?一时手快?”
魏太监说不出话。
世兰说:“你查案,我不拦你,但你不能用私刑。她方才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你拿不出证据,就打人。这是福晋的规矩,还是你魏公公的规矩?”
魏太监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说:“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回福晋。”
世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低头看那跪着的女人。
“起来吧。”她说。
那女人站起来,她比世兰矮半个头,身形瘦削,她拍了拍膝上的灰,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对世兰行了个礼,说:“奴才秦素心,谢侧福晋。”
世兰问:“你在福晋院里当什么差?”
秦素心说:“奴才管福晋院里的茶水,当了十二年了。”
世兰问:“镯子,你真没拿?”
秦素心说:“奴才没拿,奴才当值那日,添了茶就出来了,没碰过妆台。第二日奴才不当值,镯子丢了,魏太监说只有奴才进过福晋屋里。可奴才进的是外间,妆台在内间。外间到内间隔着一道帘子,奴才连帘子都没掀过。”
世兰看着她,问:“你敢不敢跟我去福晋面前,把这话再说一遍?”
秦素心说:“敢。”
世兰带着秦素心去了正院。福晋正在堂屋里看账册,见到世兰,有些意外。
世兰把长街上看到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秦素心说情,只说魏太监在长街上打人,她路过,问了一句。
秦素心跪在地上,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福晋听完,叫来魏太监,问了几句。魏太监答得支支吾吾,最后承认自己打了秦素心,但拿不出证据。福晋看了他一眼,说:“打人的事,自己去领罚。”
福晋看了秦素心一眼,说:“你起来吧,回去当差。”
秦素心磕了个头,退出去。世兰也行了礼要走。福晋叫住她:“妹妹。”
世兰停步。
福晋说:“镯子的事儿不该你管,魏公公是我院里的人。”福晋没说难听的话,但言下之意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管。
世兰说:“妾身管的是长街上有人打人。王府的规矩,不该有人在长街上私刑拷打。妾身路过,不能当没看见。”
福晋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退下吧。”便不再多言。
世兰走到廊下,秦素心在等她。秦素心又行了个礼,说:“侧福晋,奴才欠你一个人情。”
世兰说:“我不过是路过,说了句话,你不必放在心里,往后更加小心当差便是。”
秦素心感激的说:“侧福晋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确实缺一个管事嬷嬷,秦素心方才在长街上挨打不认,是个能扛事的人。可秦素心是福晋院里的人,她不能直接开口要。
世兰说:“你先回去当差。往后有事,我让人找你。”
秦素心应了,退下去。
次日,世兰去正院请安。
“福晋,”她说,“妾身院里少一个管事嬷嬷,管库房和账册的。原先那个粗使走了之后,库房的事没人经手。妾身想跟福晋讨一个人。”
福晋问:“你看上谁了?”
世兰说:“福晋院里的秦素心。妾身那日在长街上见她,觉得她做事稳当,妾身想调她到西棠院来。”
福晋说:“秦素心在我院里管了十二年茶水,用惯了的人。你倒会挑。”
世兰说:“妾身不敢挑福晋用惯了的人。只是西棠院缺人,妾身又不认得别个。若福晋舍不得,妾身再想别的法子。”
福晋只说:“她在我院里管茶水,调到你院里管库房,算是升了。你去问她,她若愿意,就调过去。”
回到西棠院,她让紫菱去福晋院里找秦素心,把话带到。秦素心听了,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秦素心到了西棠院之后,孙婆子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不太自然。世兰说:“孙嬷嬷往后管杂役进出记档。秦嬷嬷管库房和账册。各管各的,各记各的。谁的事出了岔子,我找谁。”
紫菱在旁边看着,低声说:“姑娘,孙婆子跟她不合。”
世兰说:“不合才好。”
夜里,廊下忽然起了争执。
紫菱出去看,片刻后回来报:“姑娘,是两个太监在廊下拌嘴。一个小太监姓杜,管扫院子的,被另一个推倒了。推人的那个说他偷东西,从他袖子里掉出来一枚银戒。”
世兰站起来,走到门边。
廊下灯火昏暗。两个太监站在那里,一个年纪大些,三十来岁,脸上横肉,手里攥着一枚银戒。另一个年纪小些,十五六岁,瘦得厉害,跪在地上,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手腕上有一道红痕。世兰看了一眼那道红痕,不是新伤,像是旧年被绳子勒过留下的。
大太监举着银戒:“侧福晋,这小崽子偷东西。这银戒从他袖子里掉出来的,奴才亲眼看见。”
小太监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抖得厉害。
世兰看到这个场面,估计今天也很难理清楚来龙去脉,于是说:“银戒先搁在我这里,人先回去。明日再说。”
大太监还想说什么,世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说,把银戒搁在台阶上,退了下去。小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缩着肩走了。
世兰捡起那枚银戒,在灯下看了看。银戒不新,戒面上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内圈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常年戴在手指上磨出来的。她把银戒收进袖中,回了屋。
紫菱跟进来,问:“姑娘,那个小太监不像是偷东西的。”
世兰说:“我知道,明日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