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行了礼,躬身说:“请侧福晋随奴才去正院敬茶。”
世兰跟着周嬷嬷出了西棠院,沿着昨日的甬道往正院走。
晨光刚透进来,甬道两侧的风灯还没灭,灯焰在微风里晃。一路无人说话,只听见鞋底踩在青砖上的细响。世兰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她想起昨夜胤禛那句“年家锋芒太盛”,脚下的步子便不自觉地收小了些。
到了正院门口,周嬷嬷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世兰进去。
正院的堂屋里,福晋乌拉那拉氏已经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
她今日换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团寿纹,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扁方,两把头梳得一丝不乱,左右各插一支流苏簪,垂下的珠子颗颗齐整。眉眼间比昨日多了几分端肃,这是接受新妇敬茶的正日子,不能马虎。
堂屋两侧站着几个妇差和丫鬟,垂手肃立。
东侧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秋香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面容柔和,低眉顺眼地坐着。世兰猜这就是侧福晋李氏,李氏身旁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一件宝蓝袍子,腰上系着金线绦,头上一顶小帽,正拿眼睛偷偷打量世兰。那大概是李氏的儿子弘时。西侧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锦垫,是给世兰跪拜用的。
世兰走到堂中,跪下,双手接过紫菱递来的茶盏,举到齐眉,说:“妾身年氏,给福晋敬茶。”
福晋接了茶,揭开盏盖,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在案上,那盏盖碰在案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然后她开口:“世兰妹妹,你既进了王府,就是王府的人。往后有三件事要记住。”
世兰跪着,双手交叠在膝上:“妾身恭听。”
福晋说:“第一,守本分。王府里上下有序,嫡庶有别。你是侧福晋,位在格格和庶福晋之上,在我面前,该行的礼,一次不能少;不该越的位,一步不能越。”
世兰答:“妾身记住了。”她答这话时,心里想着昨夜胤禛那句“要懂分寸”,两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压在心上。
福晋又说:“第二,敬王爷。王爷的事,你不多问,不多嘴,不插手。王爷的起居,要按规矩照应着。”
世兰答:“妾身记住了。”
福晋停了停,继续说道:“第三,管好你的人。你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嬷嬷,进了王府,就是王府的人。”
世兰答:“妾身记住了。”
福晋看她答得干脆,没有再敲打,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说:“起来吧。”
世兰站起来,退到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福晋这才转向东侧的李氏:“李妹妹,这是年妹妹,往后你们在一处共事,多照应些。”
李氏站起来,向世兰微微欠了欠身,说:“年妹妹好。”她的声音很轻。
世兰起身回了半礼,说:“李姐姐好。”两人各坐回去。
福晋又说:“钮祜禄氏今日身子不适,没过来,改日再引你认识。”世兰应了,福晋顿了一下,目光在世兰脸上扫了一遍,然后问:“昨夜王爷歇在你那里,可还安稳?”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但世兰知道,这是正题。
她答:“回福晋,王爷歇得安稳。”
福晋点头,没有继续问,“好了,你回去吧。往后每日辰时来请安,有事我会叫人去叫你。”
敬茶礼行完,世兰回到西棠院时,胤禛已经醒了。
世兰站在门边,行了个礼:“王爷醒了。”她看见他站在案前,正低头看那只香炉。
胤禛“嗯”了一声,走到世兰面前。世兰垂眸站着,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鬓角轻轻抚下来,指尖掠过她的耳廓,最后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花。掌心是温的,隔着石青色的袍子传过来,暖了一瞬。
世兰恍惚了一下,她几乎想抬头看他,又忍住了,这个动作太像寻常夫妻了。耳边接着传来胤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敬茶礼行了?”
世兰答:“行完了。
胤禛“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世兰站在门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慢慢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只香炉。炉里的灰冷着,灰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尖拨过。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心里转了几个来回——他拨过,却没问,也没换香。他到底是知道了,还是只是随手一拨?
她转头和紫菱说,“去倒了,洗干净。”紫菱应声过来,端香炉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问,世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院外传来晨钟,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空气里,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世兰听着那钟声,有些出神。
从今往后,她就是雍王府的年侧福晋了。
朱门深院,从这一日起,她要在里面好好的活下去,为了年家,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