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漳将绢布打开，细细看了眼，难得正经地和萧群玉解释：“慈宁堂，开在城南外渡口边上，门面不大，掌柜姓周，是储岫嫡亲的妻舅。”

思索片刻，又补充：“这个地方我听说过，掌柜的常对外吹嘘，说安都达官显贵的药材，有一半是从他们这走的。不少宫里的人，也会拖他私下弄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说罢，他抬头看向萧群玉，等她拿主意。

萧群玉额角被夜风吹的飘起，有淅淅沥沥的雨丝开始纷纷扬扬落下。她望着杂乱的草丛，脑中浮现出母后日益消瘦的脸和萧子真死前那句揭了半截的话。

她沉思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道：“查。你去查那家药铺，查他什么时候开的，和宫里有什么来往，经手过什么账，能查多少查多少，查的越仔细越好。”

蔚漳没再像往日那般玩笑，收敛神情，朝她郑重点头：“殿下放心。”

亭外电闪雷鸣，亭檐下垂了密密的水帘。

蔚漳踌躇着四下张望，懊恼自己忘了带伞，要是淋坏了公主，回去娘肯定得揍死他。

萧群玉似是猜出他的心思，笑着弹他额头：“你傻啊，偷偷摸摸潜入别人府邸的人，还随身带着油纸伞？哪有这般闲情逸致。”

蔚漳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早知就该我自己独来，不必公主跑这一遭。”

萧群玉笑得更开怀：“你自己来，还不得把这院判府翻个底朝天？”

她拍了拍手，作势要冲进雨里：“这种动脑筋的活计，还是交给你家聪明的公主吧。”

蔚漳一把拦住她，笨拙地将自己身上灰褐色的外衫解下来，抖了两下，捏在手心，不知道该如何递过去。

迟疑片刻，他干脆利落抬手，将外衫直接罩在她头上。

萧群玉弄了个措手不及，扯下脸上的外衫歪头疑惑地望向他。

蔚漳手足无措地搓着裤子，干巴巴道：“公主别淋坏了。”反倒是他自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鼻尖红红的。

萧群玉揪住那件外衫，忍不住嘴角上扬。

没想到，前世那个杀伐果决的暗卫之首，如今竟是个会笨手笨脚给人披衣裳的少男。

她往蔚漳那靠了靠，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勉强能算作干爽的遮蔽之下。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蔚漳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投过来的暖意，整张脸都“腾”的烧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望着身边的萧群玉，喉结上下滚动才吐出一句：“殿下，这不太合适吧……”

萧群玉望向前方被雨雾模糊的小路，不咸不淡道：“有什么不合适的？衣裳是你非要脱的，雨也不是我让下的，就是借你的衣裳躲躲雨而已。”

蔚漳愣愣地看着她，反应过来后又飞速低头望着被雨溅起涟漪的水坑，全身僵直，身子灼热。

萧群玉腾出一只手抓住他手腕，拽着他逃跑。

两人刚跑到城门附近的街角，雨势渐小。

萧群玉从头顶拽下来衣裳，抖了抖水，随手丢回蔚漳怀中：“你先回去，后头的事……”

话没说完，她住了嘴。

城门洞的阴影里站了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肩头湿透，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他身旁一个侍卫也没带，就这么一个人静立在雨夜中。

萧群玉倏地顿住脚步，莫名生出一种半夜偷吃被抓了个正着的心虚。

她几乎是下意识望向身旁站着的蔚漳。

满头满脸的水，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形容狼狈。

可他偏在这时候扬了扬下巴，目光与城门洞下的那人遥遥相接，笑得不知天高地厚。

裴砚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神情淡淡，仿佛事不关己。他撑着伞，朝萧群玉客气道：“夜里凉，公主还是别站在雨里了。”

他往她的方向靠近几步，保持恰当好的距离，自然而然将伞偏向萧群玉，又顺理成章挡住蔚漳。

他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中间划出分界线，十分虚伪客套道：“这伞只能撑两个人，旁人站不进来，这位兄台，对不住了。”

蔚漳站在雨里，丝毫不在意这些话，抬手抹了把脸，咧嘴一笑：“那殿下，小的就送到这了。您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他刻意地提高声量，若有似无地扫了裴砚修一眼，继续道：“您记得回去将湿衣服换了，方才我瞧您后背全湿了。”

说罢朝萧群玉拱了拱手，一头扎进雨幕里，身影消失不见。

萧群玉站在原地，挑了挑眉，偏头看向裴砚修。

夜色深沉，他的侧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分外用力。

似乎也注意到身旁人的视线，他不疾不徐道：“回府吧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