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洒落两处——一在殿中书案,一在场中剑尖。
飞扬的思绪再次收复,卫鸢整了整情绪,缓缓开口道:“哥哥放心,阿鸢会帮你守好朱雀城的。”
燕旭私宅,书房密室,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火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魏大人以后杀了人要记得取下佩刀,这血腥味着实冲鼻。”燕旭蹙了蹙眉,用扇子扇了扇鼻子,吩咐下人熏香,脸上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
魏驰低头看了看佩刀,刀柄上面也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显出暗暗的红,听他这么一说,魏驰心里一阵无语。
不过是来之前在刑房里宰了个不听话的太监,这会儿跟他装什么闻不了血腥味儿,倒装的比谁都干净。他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
案上小炉煨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不疾不徐地漫,先是濡湿了雕花的炉盖,再慢悠悠地,漫过案边垂着的软帘,渐渐的已闻不见浓重的血腥气。
燕旭亲自为魏驰斟上一杯热茶:“今日朝堂之上,太子递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说是要清查涿州的山匪作乱一事。”
“他倒是想得美,把我的‘钱袋子’拿去充作他的‘军费’,这算盘打得,比你燕旭的账房先生还精。”魏驰冷哼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魏大人,这涿州百姓起义的事可是你我一手策划的,为的不就是那点儿银子吗?如今太子要亲赴,抓着那山匪的把柄,你我都跑不了。”
“你放心吧,那群山匪的兵器虽说都是我的兵器厂里出去的,但都换了样式和材料,保准他看不出一点儿破绽,更追究不到咱俩头上。”魏驰冷哼一声。
“话虽这么说,眼下太子专注在涿州的事儿上。”燕旭吹了吹浮沫,嘴唇上细小的胡子也跟着微微颤动,“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我还是早做打算的要好。”茶水升腾起来的热气遮住了他眼里的阴翳。
茶香袅袅,室内陷入寂静,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烟雾腾起又慢慢旋转回落。
虽说已经季春四月,入了夜,凉意还会藏在晚风里,拂过面颊,惹得人一激灵。
朱雀城中,一处破庙。
月黑风高,风声穿过破庙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泣。庙内供奉的神像早已残破,面目模糊,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穆琮桢一袭玄色便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走进破庙,靴底踩在积年的灰尘与枯草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灰味、腐木味。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根倾颓的柱子旁,并未点灯。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几缕,恰好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轮廓。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沉静而深邃,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属下荆惑,参见主上。”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与这破庙的风声融为一体。
话音刚落,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从最高处的横梁上飘然落下,在穆琮桢面前三步之遥处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放得极低。
那人的黑衣上带着外面夜露的湿气和泥土味,脸上有未擦拭干净的尘灰,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而忠诚,紧紧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僭越。
穆琮桢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直视人心。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冷,“起来吧。辛苦了。”
“谢主上。”荆惑领命起身,依旧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穆琮桢的目光落在他右手紧握的刀柄上。那刀柄上缠绕的布条已经有些磨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荆惑的左肩。那里,黑色的衣料颜色更深,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暗色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伤了?”穆琮桢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他的视线却牢牢锁住那片暗色。
荆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用左手按了按左肩,声音沉稳:“小伤,不碍事。惊扰了主上。”
穆琮桢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主子在赏赐,而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
“处理一下。”他的命令简洁,却不容置喙。
荆惑双手接过,那纸包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
“属下……”
“我不需要一个带伤的暗卫。”穆琮桢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荆惑,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荆卫营的人都到了吗?”
“回主上,都混入卫国百姓中了,线下正在暗中收买各路高手。”
“可露出破绽?”
“主上放心,卫国与周边国家商贸往来十分密切,我们的人扮作商人并伪造了通关令牌,可在城中正当活动。”
穆琮桢静静听着,心下已有了主意。
漱玉宫。
卫鸢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珍珠簪,剩余的墨发披散下来,着一件豆绿色交领襦裙,到符合春日的淡雅。
她斜倚案前,左手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思索着白日之事——燕旭魏驰等人表面上装的忠心耿耿,这几年暗地里却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不过苦于没有二人的把柄。
眼下哥哥不在城中,燕旭和魏驰一定耐不住性子,她能做的就是趁机找到他们祸国殃民的证据......
“瑶琴,去把邹嬷嬷请来。”卫鸢定了定神,开口道。
打瞌睡的瑶琴猛地惊醒:“肉馍?什么肉馍?”
卫鸢哭笑不得,执起岸上玉笔,在她额头轻轻一点:“你呀,脑袋瓜里除了吃的还能装什么?快去请邹嬷嬷。”
瑶琴这才恍然,尴尬的眨了眨眼,匆匆去了偏殿。
片刻,邹扶韫掀开纱帘走向案前。
“师傅,青鸾台近日可打探到什么消息?”卫鸢起身相迎。
“昨日为师收到密报,“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燕旭在聚金赌坊设有暗桩,表面是赌坊,实则暗中培养死士、聚敛钱财。””
“聚金赌坊?”卫鸢挑眉。“据我所知,城中不少达官贵人私底下也会去那里,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错,”邹扶韫走进几步,烛光映照下,神情却仍透着冷厉。“燕党诸多生意皆经此地流转,其中盘根错节,复杂程度远超我们想象。”
“那就一个一个的揪出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师傅,后日便是端午,阿鸢想去会会那聚金赌坊,看它到底有多大的手笔,能养活这么多蛀虫。”
邹扶韫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微微颔首,“好。为师陪你走一遭,但万事需慎之又慎,莫要打草惊蛇。”
卫鸢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师傅放心,阿鸢自有分寸。”
城东破庙。
“主上,那烛生……您既然发现他是太子的人,为何不……”
“卫尧既然安插他在我身边,显然是要暗中观查我的举动,那我就好好陪他演,直到打消卫尧对我的顾虑。”穆琮桢的声音裹着压抑的冷戾,不带半分温度。
“还有一事,拉拢的人中有一位富商想与主上谈合作,您看是……”
“端午巳时,碧云茶楼,我亲自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