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是上梁的日子，流波山行署门前围满了人，其中不乏断发纹身的夷人，都是木力好热闹叫来的。

纪非渝将蘸了墨的笔递给李燕觉，李燕觉悬腕提笔，在松木大梁上一挥而就：

千年青龙柱，万代白虎梁。

他的字笔势如风，圆劲飞动，写在松粱上正相称。

这条大梁是周枕流亲自上山精挑细选来的，提字正是上梁前最后一步仪式，李燕觉甫一停笔，四下里众多水兵一拥而上，用八根提前搭好的粗麻绳将大梁缓缓吊起。

大梁缓缓上升，鹰架上的水兵七手八脚地用手托住，梁下云青晓展开绢帛念诵上梁书：“岂非阆苑之峰，恐是蓬山之岛。自我某官，肃驱隼斾，雄绾虎符，下车而德洽化，孚期年而人和物遂。”

流波山上没有木匠，一直是大木作周枕流挑着行署营建的大梁，此时终于能够上梁，他亲自爬上鹰架看着对榫卯。中间四个人抬着梁中，两端各两个人调整榫头，周枕流两面协调，在他的指挥下，榫头缓缓落入卯眼。

“圜土一空，燕居多暇，爰瞻旧趾，大作新堂，焕然丹碧之开，宛若神仙之第。簮缨接袂，士女骈肩，不知经始之勤，愿助落成之喜。”

周枕流用小木槌在梁上轻轻一敲，两面水兵抡起大锤轮番将榫头砸下。榫卯既合，周枕流用墨斗核验东西南北四处绳直，梁木平直端正，绳直墨准，严丝合缝。

梁下李燕觉击节称赏，水兵们纷纷起哄道：“撒梁！撒梁！”

周枕流从鹰架上拿起篮子来，篮子里是花生、桂圆、红枣、铜钱、糖豆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奇异面点，有面燕、面龙、面鱼、面蝙蝠、面如意等等，都用颜料画得五光十色。

这是撒梁用的梁果子，专门用在上梁时往人群中抛洒，谓之“撒梁”。时人都道撒梁撒得广，福气散得广，越抢越红火，梁下水兵们挤挤挨挨地举起手来，七嘴八舌叫道“给我”、“过来”、“扔！”、“扔！”。

“抛梁东，人在丹霄紫府中。知有玉皇香案吏，诏书时下紫薇宫。”

周枕流朝梁东洒下一把梁果子，瞬间数十双手举起来去抢，人群笑闹不迭。

“抛梁西，层檐飞栱与云齐。犹恐双旌留不住，去骑骄马踏沙堤。”

周枕流一撒，梁上数人也纷纷提了篮子向下乱扔，四面漏风的木架子官署内倒真的生出人气来，阴湿潮气一扫而空。

“抛梁南，南山采翠入疏帘。公堂白日浑无事，但觉莲花漏水添。”

云青晓念上梁书不能抢，脑袋已被好几个人的手肘怼了好几回，只听瀚里破疾在后面蹦着高喊：“往这扔！往这扔！”就差骑在他肩膀上了。

“抛梁北，一片连空烟瓦碧。幅巾道服上云林，使君自是浮丘伯。”

念到这一句，云青晓向人群里寻找李燕觉。李燕觉早从人群里退出来，在最外面靠着廊柱，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哪里看得见。

“抛梁上，万里锦联供一望。不须烟景入春风，自有云山开步障。”

纪非渝拨开人群下堂来，没人挤他，水兵和夷人们一面狂热地抢梁果子，一面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一条路。

“抛梁下，下看鹏骞与龙挂。水气昏昏浪飐空，云容淡淡天垂野。”

“不去玩？”纪非渝问。

李燕觉笑道：“太挤了。”

“伏愿上梁之后，官曹无事，上下相安。农亩有秋，公私皆足。”

上梁书快念完了，梁上水兵们开始一齐将梁果子四下里撒，人群喧闹声在堂内绕梁回响。

纪非渝也靠在廊柱上，冬去春来，他的头发也长了，二人并肩无言，静看堂内撒梁抢梁的热闹景象。

李燕觉看见他手里有什么东西，他猜是给自己的，故意不问，看谁沉得住气。

“遂革帯刀之俗，永凝尽??之香。犴狱无人，鞭笞不试。某官琴樽髙兴，聊同方外之游；富贵长年，备享人间之福。与四民而共乐，均千里以同欢。”

上梁书念毕，最后一份梁果子也撒完了，众人都意犹未尽，将手举过头顶高喊再来，梁上人将篮子倒过来，让下面人看篮子当真空空如也了。梁下众人登时一哄而散，门外街上大摆上梁宴，他们都急着去抢好地方。

瀚里破疾都跑出去了又回来，他抢了一大把梁果子用衣襟兜着，朝李燕觉一抖道：“你要哪个？拿拿拿！”

李燕觉用手拨了拨，无非就是些红枣糖豆的小玩意，“不要。”

“烧得你！”瀚里破疾夺过自己衣襟跑了，他们没几张板凳，去晚了得坐地上。

梁上水兵们都是手脚利索的，也都飞快地滑下来冲出门去，周枕流慢慢扶着鹰架下来，不忘招呼纪非渝几句。纪非渝只说一会就去，周枕流才出门去了，他是上梁宴首客，要为众人祝酒。

官署内人去楼空，两人一左一右靠着廊柱，纪非渝仍没说话。

李燕觉道：“没人了。”

纪非渝转眼看向他，“嗯？”

纪非渝就喜欢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李燕觉有时候真被他气得牙痒痒。他舌头舐着自己牙齿等了片刻，毅然转身往门口走。

果然这一走纪非渝从后面抓住他胳膊，“大人留步。”

“干什么。”李燕觉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