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了投屏,低头穿鞋。
但那张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而在城市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屏幕亮着。
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直播,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但觉得"这孩子长得真周正"。
一个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在合租屋的床上刷着抖音,手指停在那张脸上,忘了划下一条。
一个出租车司机把平板架在方向盘旁边,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现在的明星都这么好看"。
无数个屏幕。
无数双眼睛。
无数种反应。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个夜晚的每一个亮着光的房间里,祁颜的脸被看见、被记住、被讨论、被截屏、被设成壁纸。
而在这座城市无数个亮着屏幕的角落里,在那些或远或近的注视中,直播信号穿过光纤,穿过基站,穿过电缆,最终——
落到了一间没有开灯的客厅里。
电视屏幕亮着。
画面是那个透明玻璃直播间。
三个人坐在长桌后面,镜头正对着中间那个穿黑色丝质衬衫的人。
何幸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盯着屏幕。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他只记得——他本来快要睡着了。
他仰面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那种死一样的安静就行。
挂钟的"滴答"声太响了,他受不了。
他伸手摸到遥控器,按了一下。
电视亮了。
他没看屏幕,把遥控器扔在一边,闭着眼,任由声音灌进耳朵里。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访谈直播。
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主持人的声音平缓。
他昏昏沉沉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
一个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想让人看见。"
何幸的眼皮猛地弹开了。
那个声音——
低了一些,厚了一些,比记忆里更沉,但那种质地没变。
像一块玉,被时间磨了几年,光泽变了,但温润的底子还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又是梦。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抓遥控器。
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下才把声音调大。
电视屏幕上,画面清晰起来。
镜头推近。祁颜的脸占满了屏幕。
何幸的手死死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瘦了。
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
颧骨更明显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深褐色的、像两潭深水一样的眼睛。
眉骨更高了,鼻梁更挺了,嘴唇的线条更清晰了。
但那张脸——他认得。
他认得每一寸。
电视里,主编又问了一个问题,关于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祁颜的回答很简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何幸的耳朵里。
“先拍一组封面。然后——看情况。"
何幸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盯着电视屏幕。
他没有换台。
他没有关掉电视。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看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挂钟的"滴答"声还在响。
电视里的钢琴曲还在放。
窗外偶尔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
但何幸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的指节比以前更粗了——拳击手的拳头,打过无数场比赛,缠过无数次绷带。
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不是祁颜那种,是他十九岁那年跟人打架被啤酒瓶砸的。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祁颜问他:"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当时哑火了。
现在如果祁颜再问——
何幸闭上眼。
电视里,直播还在继续。
弹幕还在刷。
玻璃墙外面的人还在围观。
大学宿舍里的女生还在截屏。
便利店店员还在偷瞄手机。
拳击俱乐部的更衣室里,那个觉得"眼熟"的拳手已经走出了门,但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转。
而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客厅里,一个拳击手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电视里那个被一百多个人围观、被一百三十万人同时在线的镜头对准的人。
那个人说:"想让人看见。"
何幸不知道他说的"让人看见"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