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找到那条信息,是在凌晨两点。
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学校教务系统的后台入口他进不去,退学申请表上的信息少得可怜,唯一能确定的是"已审批"和"家长办理"。
他试过查航班,但祁颜没有身份证,用的是户口本原件——他不知道户主是谁、证件号是多少、订票渠道是什么。
李静办公室里那张退学申请表上只填了"家庭原因"四个字,连联系电话都是祁家的座机,打过去永远没人接。
他甚至试过在携程上用祁颜的名字模糊搜索,结果出来一堆不相关的航班,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
从李静办公室出来后的第三天,他请了假没去学校。
何振国没问,只是早上出门前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别乱跑"。
何幸没应,等何振国走了之后,他换了衣服,出了门。
他去了机场。
不是去候机楼——他连机票都查不到。
他去了机场高速旁边的那个高架桥底下的绿化带。
那里能看到T2航站楼的出发层,能看到大巴车进出的通道,能看到那些拉着行李箱的人走进旋转门。
他蹲在草丛里,盯着那扇旋转门看了整整一天。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进去。
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人。
第一天,他在绿化带里蹲到天黑。
蚊子咬了他一腿包,他挠得小腿上全是血痕,也没觉得疼。
十月的风已经带点凉意了,他穿得单薄,膝盖冻得发麻,但他没动。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拴住的狗,明知道追不上,还是死死盯着那条路。
第二天,他换了个位置,躲进高架桥下的一个废弃报刊亭后面。
报刊亭的玻璃早就碎了,里面堆满了腐烂的报纸和空矿泉水瓶,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馊味,但他不在乎。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在角落里,透过破碎的玻璃盯着外面。
第三天,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给许铭发了条信息。
不是求他。
是诈他。
"祁颜的退学手续办完了。
他什么时候走?"
他不知道许铭会不会回。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屏幕。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那管润唇膏,外壳已经被磨得发毛了。
屏幕亮了。
许铭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你管不着。"
何幸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管不着。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祁颜没走,许铭会说"他还在学校"或者"他回家了"。
说"你管不着",说明人已经不在了,而且——不在本市了。
他又发了一条:"哪个航班?"
这次许铭没回。
何幸没再发。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泥土。
他沿着机场高速往回走,脑子里飞速运转——许铭是林熙蕾的人,林熙蕾是祁颜的妈妈。
祁颜走的时候,林熙蕾不可能让他一个人飞。
她一定会安排人送。
但会是谁?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的脸。
不是祁家的人。
不是保镖,不是司机,不是沈知远。
是那个在校外撞见的男生。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放学的时候。
秋天的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光线变成了一种琥珀色,照在巷子的水泥地上,暖洋洋的,但风一吹又凉。
他刚出校门,没走大路,拐进了一条通往公交站的小巷。
巷子不深,两边是围墙和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卷帘门半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旺铺招租"。
就在那家门口,一个瘦高的男生正拽着一个初三学弟不放。
初三那个学弟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敞着,一脸不耐烦。
他的嘴唇动着,像是在骂人,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人往后仰,想把手抽回来。
但那个瘦高个没松手,手指攥着学弟的校服袖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学弟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翻了个白眼,嘴里又说了句什么,瘦高个反而凑近了一步,像是在说什么条件——或者威胁。
何幸当时刚拐进巷子,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他没停步,但从那个瘦高个身边走过的时候,侧脸瞥了一眼——眉眼跟祁颜有几分像。
不是特别像,但轮廓、下颌线的弧度、那种冷淡的底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版本。
一个被磨圆了棱角,一个还带着锋芒。
他甚至注意到那个瘦高个的耳骨上有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掉在灰烬里的火星。
他当时没多想,走了过去。
但那张脸记住了。
后来他回学校打听过。
1班新转来的,叫林肃秋。
学美术的,据说家里有点背景,但具体什么背景没人说得清。
有人传他是从外地转来的,有人说他之前在美院附中,也有人说他跟校长认识。
但没人知道他跟祁家的关系。
他不知道林肃秋跟祁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亲戚?
还是只是长得像?
他不确定。
但那张脸跟祁颜的相似度太高了,不可能是巧合。
如果林家有人会陪祁颜走——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溪栗的微信。
"姐,你还记得上次来学校的那个林肃秋吗?1班新转来的那个。"
何溪栗秒回:"记得。怎么了?"
"帮我查他的社交账号。微博、小红书、ins——什么都行。他学美术的,大概率会发东西。"
"你怀疑他跟祁颜走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没别的线索了。"
何溪栗没再问。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个链接——林肃秋的小红书账号。
头像是一张油画,画的是一片灰蓝色的海,笔触很粗,像是用刮刀堆出来的,远看平静,近看全是裂痕。
最新一条动态是两天前发的:
"先送表弟去米兰,玩几天再飞纽约。十五个小时的飞机,希望他别太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