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是被头痛醒的。
不是那种宿醉后的炸裂感,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钝的胀痛,像有人用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不紧不慢地敲。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天亮了。
光线很薄,带着清晨那种冷冽的蓝,落在被子上,像一层霜。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T恤和裤子,被子盖得好好的,连鞋子都脱了摆在床脚——鞋带被解开了,松松垮垮地搭在鞋面上。
这个细节让他愣了一下。
他睡觉脱鞋不会自己解鞋带。
是祁颜帮他脱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混沌的大脑。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伸——
空的。
床的另一半是凉的。
被褥平整,没有被人睡过的褶皱,枕头也没有凹陷的痕迹。
何幸的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足够他看清——没有祁颜。
浴室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毛巾挂在架子上,干干的。
衣柜开着,祁颜那套换洗衣服不见了。
他的背包还在地上,但拉链被打开过——祁颜的那件脏校服不在了。
"祁颜?"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人回应。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冲进浴室——没有人。
又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清洁车经过的轱辘声和保洁阿姨低声哼的小调。
他退回房间,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抓起手机——早上七点十四分。
电量满的,说明昨晚有人给他充了电。他翻开通话记录和短信,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他打开微信,最后一条是何溪栗昨晚八点多发的:"到酒店了吗?安全的话回个信。"
他没回。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姐你在哪?祁颜呢?"
发送。转圈。成功。
不到三十秒,门铃响了。
何幸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拉开门。
何溪栗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整夜没睡。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袋子外面还凝着一层水汽,说明她刚从楼下便利店跑上来。
看到何幸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身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反锁了。
"姐——"何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何溪栗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挣开,"祁颜呢?他去哪了?"
何溪栗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走了。"她说。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一颗接一颗,打在何幸的胸口。
他抓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
"什么叫走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走哪去了?!他一个人出去的?他手腕还有伤——他连手机都没有——"
"何幸。"何溪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压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情绪,"意思是他回祁家了。"
空气凝固了。
何幸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全都被这一拳闷了回去。
他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板上。
他的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
何溪栗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们是亲姐弟,从小一起长大。何幸三岁那年,妈妈走了——不是离婚,是病,查出来到走只用了三个月。
他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被何振国锁在抽屉最深处。
何溪栗比他大六岁,那时候上小学,模模糊糊记得一些,但也不多了。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何振国、何溪栗、何幸。
何溪栗是那种从小就会照顾人的姐姐。
妈妈走后,她学会了做饭、洗衣服、给何幸扎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何幸小时候脾气倔,打架被叫家长,都是她替他挨何振国的骂。
后来何幸上了初中,开始长个子,性格越来越野,她管不住了,就只能看着他一头撞向南墙。
但她从来没有真的放手过。
她知道何幸是什么样的人——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她骂过他,打过他,也替他哭过。
但这一次,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拦不住了。
而现在,她看着何幸那双通红的眼睛,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倔强,是一种近乎碎裂的茫然。
"他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何溪栗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孩子说话,"大概九点半。他说你睡了,让我过来。我说我来之前能不能见他一面,他说不用了。"
何幸的脑子嗡的一声。
九点半。
他昨晚八点多看到祁颜回来,然后他们接了吻——他记得那个吻的温度,记得祁颜嘴唇上那种咸涩的湿润——然后他睡着了。
祁颜在吻他之前,或者之后,给何溪栗打了电话,让她过来。
也就是说,祁颜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那个吻,那句他没听清的话,不是临别前的冲动,是计划好的。
"他什么时候走的?"何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
"不知道。"何溪栗摇头,"我到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前台说你们上楼后没人下来过。我用房卡开的门,你一个人睡在床上。祁颜的东西都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为什么不敲门叫醒我?!"何幸的声音又高了上去,眼眶红得吓人,但眼泪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
"打过了。"何溪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递到他面前,"打了七八个,你没接。发信息也不回。我以为是你们两个都睡了,没敢一直打。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吵醒你,你这几天……太累了。"
何幸盯着那个屏幕,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一串何溪栗的未接来电,时间从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他昨晚……睡得太死了。
不是正常的睡眠,是那种怎么都叫不醒的深度睡眠。
他忽然想起了那杯水——
不。
他甩了甩头。
不可能。
祁颜不会。
"他留了什么吗?"何幸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纸条?信?"
何溪栗又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床是空的,桌子是空的,连垃圾桶都是空的。我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何幸推开她,走回房间中央。
他环顾四周,像一台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枕头下面——没有。
床头柜抽屉——空的。
那件脏校服不见了,薄荷糖铁盒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