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第三天,何溪栗带来的两瓶水喝完了第一瓶。
何幸把空瓶捏扁,塑料壳发出脆响,他把瓶子塞进背包侧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隔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铁皮屋顶受热膨胀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下午两点的阳光从唯一的那个巴掌大的窗口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块狭长的亮斑。
灰尘在那束光里飞舞,像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每一粒都清晰可见,每一粒都在拼命地、徒劳地挣扎着。
祁颜靠在墙壁上,闭着眼。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左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了两次,边缘微微发黄,但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
何幸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用酒精棉擦过,再涂上药膏,动作从最开始的笨拙粗暴,到后来的小心轻柔。
他做这些的时候,祁颜从来不喊疼,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何幸皱起的眉心上,像是在看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有时候何幸抬头,撞上那道目光,会不自在地"啧"一声,低头继续手上缠纱布的动作,耳根微微发红。
何幸把水瓶放好,掏出手机。
电池装了又抠,抠了又装,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几个小时就开机一次,看何溪栗有没有新消息。
信号在这破地方时有时无,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偶尔蹦跶一下,又沉回水底。
但每次开机,他都会先给何溪栗发条信息,然后等回复。
这几乎成了他在这片荒芜里唯一能抓住的、和外界保持联系的锚点。
开机。
一格信号。
信息界面上,何溪栗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暂时安全。但注意,城郊方向可能有动作。"
他往下翻,没有新消息。
何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城郊方向可能有动作"——
这句话太模糊了。
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只是直觉?何溪栗做事向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发这种模棱两可的警告。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法确认。
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一句闲聊里藏着的试探,也许是她作为老师在学校里那种天然的、对异常氛围的敏感。
她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她能发出这条信息,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提醒的程度。
他快速敲了一行字:"什么动作?有具体信息吗?"
发送。
转圈。
失败。
信号断了。
何幸骂了一句,等了半分钟,重新发送。
这次成功了。
他把电池抠出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等。
隔间里的霉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小时候老家那间没人住的偏房——
也是这种味道,也是这种昏暗,也是这种让人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安全感。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的。
"今天上午,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学校附近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瘦高的男生,弹钢琴的'。保安没当回事,但我听到后去问了几个摆摊的,他们说这两天一直有类似的人在周边几个城中村转悠。方向……就是你们那边。"
何幸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被捏得咯吱响。
屏幕上那几行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城中村。
那片区域就在城郊和工业区之间,离这个仓库最多三公里。
那些人已经在三公里外了。
不是"可能",是"正在"。而且他们已经精准到了"瘦高的男生,弹钢琴的"——这不是撒网,这是收网。
他们知道要找的是谁,只是还不知道具体藏在哪个洞里。
他又发了一条:"特征?几个人?"
"不确定。摆摊的说不止一个,但看不清脸。穿得都差不多,黑衣服,短发,看着像干这行的。何幸,你们得准备走了。"
屏幕上的那两个字让何幸愣了一下。
何幸。
何溪栗平时叫他"幸仔",只有在最认真、最担心、最想让他听进去的时候,才会叫大名。
他小时候刚学会走路那会儿,跌跌撞撞跟在她屁股后面追,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她回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喊"幸仔,慢点"。
后来他越长越野,打架逃课样样来,她生气的时候也喊"幸仔",但语气是凶的,像只炸毛的猫在护崽。
再后来,他上了高中,开始有了自己的世界,她喊这个称呼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候只是叹气,或者沉默。
现在这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他敷衍的分量。
她不是在通知他,是在求他——求他别再硬撑了,求他带着那个人,赶紧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知道了。今晚走。"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仓库外面,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走到昨天那堵断墙后面,蹲下身,拨开草丛,盯着那条土路。
路面上还是老样子。
杂草丛生,车辙模糊。但何幸的眼神变了——他不再是在看一条路,而是在看一条可能随时出现裂缝的口子。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可能正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地往这边摸。
他们不会开车进来——那样太显眼。
他们会步行,或者骑摩托车,从国道下来,穿过那片城中村,然后进入这片荒地。三公里。
以正常步速,四十分钟。
如果他们有摩托车,十五分钟。
他走回仓库,在门口停了一下。
祁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何幸知道他没有——祁颜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也比刚才浅了一些。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感觉到了何幸身上那种骤然绷紧的气息。
这三天来,祁颜对何幸的情绪变化已经敏感到了一种近乎可怕的程度,像是一面精准的镜子,何幸的每一丝波动,都会在祁颜那里得到回应。
何幸走进去,蹲在他面前。
"我们得走了。"他说,没有铺垫,没有缓冲,就像撕掉一块旧纱布一样干脆。
祁颜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刻。
"现在?"他问。
"今晚。"何幸说,"白天太显眼。等天黑了,我们从后面的小路走,往东到国道,然后拦车往南。"
祁颜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来得及吗"。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铁架床边,把那件脏校服拿起来,叠好,递给何幸。
那件校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泥点、血迹、草屑、铁锈,层层叠叠地板结在布料上,像一本写满了故事的旧书。
何幸接过它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不是一件衣服,这是祁颜翻过那堵墙的证据,是他从那个"无菌囚笼"里带出来的、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何幸把校服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翻出那两张□□、现金和电话卡,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
他又拿出剩下的压缩饼干和水,分了一半塞进祁颜的口袋里。
"能拿多少拿多少。"他说,"接下来可能有一段时间找不到补给。"
祁颜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饼干,忽然说:"你姐说往南走,去邻省。到了之后呢?"
何幸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到了之后"的事。
他的脑子里只有"走"这一个字,像一头被猎犬追着的鹿,只知道往前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到了邻省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