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晚回到老宅之后，把拆迁办的通知从抽屉里翻了出来。那张纸她回来第一天就收到了，折在快递信封里，上面盖着红章，写着拆迁款的分配方案。她当时没有细看，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现在她把它展开来，铺在桌面上。纸面上的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按照户口和房产证上的名字，她、张桂兰、林建国三个人都在分配名单里。但比例那一栏写着的是，张桂兰和林建国占大头，林晚占小头。

她看着那个比例，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那行字是用黑色宋体打印的，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百分号，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比例，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那个东西不烫，也不凉，就是沉甸甸的，压在那里。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把那个比例抄了下来。抄完之后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工作以后寄回家的钱，有一部分用来还债了，有一部分用来维护房子。我拿我该拿的。”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拆迁办。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桌上摆着一摞文件。那摞文件很高，纸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几页还夹着彩色的标签条。她坐下来之后把那张通知放在桌面上，指着比例那一栏，说：“这个比例是怎么定的？”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他的手指在那些纸页之间快速地翻动着，一边翻一边说：“这个比例是根据户口和出资情况定的。”林晚问：“出资情况是怎么界定的？”中年男人又翻了一会儿文件，说：“房子是你父母出资建的，你当时未成年，所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措辞。林晚接上了他的话：“我未成年的时候没有出资能力，但我成年之后有。我工作之后往家里寄过钱，那些钱有一部分用来还债了，有一部分用来维护房子。我有转账记录。”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变化。他推了推眼镜，说：“那你可以提交补充材料，我们可以重新核定。”林晚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那个纸袋鼓鼓的，里面装着打印好的银行转账记录。她说：“我准备好了。”

她第二天把材料交上去了。她打印了银行的转账记录，从她工作第一年开始，每一笔给家里汇的钱都打了出来，用红笔在那些和房子有关的条目上画了线。那些转账记录很长，打印出来有好几页。第一页最上面的一条是七年前的，金额很小，是她第一个月工资的一部分。最后一页最下面的一条是三个月前的，金额比第一条大了很多。她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那些日期和数字，感觉到那些年一笔一笔地从她眼前流过去。那些转账记录上的日期和金额排成一条长长的线，从第一页的第一行一直延伸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她看着那条线，感觉到那些年她寄回家的每一笔钱都在那条线上。她把那些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交到了拆迁办。中年男人接过去翻了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拇指在某一页上按了按，然后点了点头，说：“这个情况我们会重新核定，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那一周里她没有再去拆迁办。她坐在老宅的书桌前，做她每天做的事。她把木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她在那间屋子里等着。她等着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变，那种变很轻，很难说清楚。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多了一点什么。

一周之后，新的分配方案下来了。她接到电话去了拆迁办，中年男人递给她一张新的通知。她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把它看了很久。纸面上的字和之前那张一样，整整齐齐的，每一个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但比例那一栏的数字变了。她的那份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她看着那个新的比例，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不高兴。她只是觉得那份比例是对的。那种对是很安静的，像一道题终于被算到了正确的答案上，答案就摆在那里，不偏不倚。她把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圈了出来，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了，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