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
你出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咒术师家族。
你是女孩,但你的咒术天赋压过了同辈所有人,包括那些男孩。十岁时,你的咒力总量已经超过了族中大部分成年术师。
可惜,你术式没用。
这是族里给你下的定论。你的术式是什么,你自己一开始都不清楚,明明生得术式觉醒的当天,本人就会清楚它的内容,可你却对此感到无比迷茫,只知道是个没用又脆弱的水母式神。没有任何杀伤力,最多只能让你看见灵魂的形状,然后加以攻击。
直到你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带出去执行任务。似乎是情报有误,还是其他的,所有人都死了。
包括你。
你的家族有一种针对灵魂的追踪术式,他们亲眼看着代表你灵魂的灯盏熄灭。
但你活了。
彼时你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很欣喜,身上的伤全好了。你站起来,走回了家。
族里的人看见你回来,却没人认得你。
这时候你才发现,你已经不是你了。
你的身体是全新的,另一个人,甚至可以说和这个家族再没了血缘关系。真奇怪,明明你拥有全部的记忆,可你看见那些熟悉的家人、同伴,竟然一点情感波动都没有。
你选择了伪装。
家族里则开始研究你。
最开始只问些生死之间的细节,确定了你的术式可以保护你的灵魂。灵魂相关的术式不少,常见的就有刍灵咒法,你家族也有灵魂追踪之法。但转生……闻所未闻。
后来是试着让你去危险的地方,让你面对你打不过的咒灵,让你死一死。
他们说,为你研究你的术式。
可是,死亡很疼。
每次死都很疼,很疼很疼。你很快拥有了各色死亡经历,因为可以复活,你的生命贱得不如路边的野草。
但也算有点收获。
你开始能在死亡的间隙里保持清醒,你看到轮回之处,你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选择下一世的身体。
你的术式名——【轮回】
但你并未将这些告诉家族里的人。
显而易见的,他们已经不是你的家人了。只是出于某种惯性,你还留在这里。
某日,族长同你说:如果你的术式能够遗传下来,成为家传术式就好了。
你很有天赋。
你可以长生。
你可以成为族长,成为家族老祖,庇佑世世代代。
所以家族里已经为你安排了青年才俊……希望你多生几个……如果你愿意转生成男性那再好不过了,生起来效率比较高……
于是你离开了家族。
在你成为一个自由的咒术师后,你听到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传言。
杀不死的咒术师。
这人有不死相关的术式。
而且没准可以对别人起效。
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家族里救过一个人。你的术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作用于他人。
这一定是你的家族传出来的消息,你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认为你会回家寻求庇护吗?可你的家族不是什么大户,真能在战乱中守住财宝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想毁掉你。
……
你是有些天赋的。
因为死去活来,身体不停改变,你已经不知道自己具体活了多久。
因为死了太多次,你也很轻贱自己的生命,有人要抓你而你打不过时,就会选择自尽。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离开咒术师的行业,你不知道自己除了当一个咒术师还能做什么。
你就这样混日子。
直到某一天,你遇到了一个魔神。
两面宿傩。
这是你恨他的开始。
你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漠视生命,你大约是第一次这么害怕死亡。原来死亡可以是没有意义的,说到底那些意义都是属于别人的,听得多了你也信了一点,觉得自己的术式对其他人确实很有帮助。然而真正面对两面宿傩的时候,你只觉得有太多东西被碾碎了,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最原始的恐惧。
想要,生存。
好好地生存下去。
在莫大的恐怖中你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真心。
这本该是件好事,但坏就坏在你这次死亡后被吓得有点失去理智了,在恐惧中,没有拒绝他人的援手——
你的家族研究的灵魂追踪之法,让他们得以在你轮回之后找到了你。
你当时并未意识到,这能让他们在你轮回无数次后,都能找到你,永生永世,无法逃脱。
而且彼时他们已经和其他的咒术师家族合并了,势力变得更大。千年前不像现在,那时有很多很多咒术师家族,选择一个势力依靠比落单更重要,联姻,吞并,也不少见。
起初你还是很感激他们的。
或许,寻求庇护也是对的,有人保护的感觉很好。
但你很快品味到了不对。
这就是囚禁。
他们的贪欲比之前更盛了,妄图破解不死的秘密。和其他那些只供自己长生的术式不同,你的术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共享。
抛开可以重生,你只是一个咒力比较强大的咒术师,连年死亡,对战斗没有追求的你,并未钻研太多对同类的生死搏命技巧。
你尝试了很多次逃跑,都失败了。
大抵是他们也觉得你这样来回跑来会抓很烦,干脆将你折腾成重伤,只续着你的命。
你学会了反转术式。
但你总是连用出来的力量都没有。
你连正常的住所都没有了,反正你总能活过来,住在牢里,重伤,染病也没什么问题。
“早知如此,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吗?”
似乎是你的挣扎引来了这样的结局,待遇一次次下降。
“残疾的感觉怎么样?”他们说,“很痛苦,对吧。只要你愿意,有多少为了祓除咒灵而终身残疾的人,可以获得第二次生命。”
“你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他们呢?”
你说:“因为我的术式是转生,不是重生,你不能以你存续。这不是长生不死。”
“那又如何。”他们依然说,“不是能保留记忆吗?人本来也是会改变的。”
记忆是不够靠谱的,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改变。
情感更是会直接消失。
转生之后,上一世的一切,就有点模糊了。你的一切由无数次的碎片构成,一点也不连续。记忆堆叠起来,同样的事,明明熟悉无比,却又是陌生的,因为你这世还是第一次。好多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总是同时出现,每一种都是你,但都不是你的。
用现代的话来说,你快要成为一叠无法被阅览的屎山代码了,只是现在还能跑而已。
总有一天会崩塌的。
到那时你大概会成为一团可以呼吸的烂肉,随随便便死掉,再活过来,直到一切消耗殆尽。
你好像已经看见你的结局了。
但眼前的人还在趋之若鹜。
你解释过,但他们只是觉得你不肯共享。
你想,如果他们不逼迫你,也许你崩溃的那天会很久之后才到来,你可以平稳地度过一些岁月——但最终也没有什么差别。
“外面有很多人对你的术式感兴趣,我们终究还是你的家人。”又有人说,“两面宿傩也还在找你。”
提到他的名字,你终于又冒出了一点真切的、可以贯穿你许多世的统一的恐惧。
“想想看吧,你落到他手里,只会更惨。但是在这里,他找不到你。”
你忍不住有点怜悯地看向说话的人。
那只是他不想过来。
真来了这一窝人都不够他杀的呀!
但你对他的恐惧确实暂时压过了逃跑,你决定在这地牢里消磨些时间。
具体消磨了多久,你有些记不太清了。
拢共大概百年时间吧。
中间你分享了自己的术式——下一世的你不一定理解你上一世的坚持。
于是你的待遇理所当然地好起来了,能享受享受菩萨似的待遇,天天被供养,只是没有自由。
术式作用于别人要比作用于自己更难,你分享太多会虚弱,便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们帮你想办法。
这其中,你用自己的式神吞噬了一些其他人的式神。
有些效果。
于是你开始思考能不能这样获取一些自保的能力。
他们投喂你投喂得很谨慎,只希望你拥有力量,却不希望你能逃走。但当你提出需要族内一个人的式神时,他们又同意了——牺牲你一个,为了大家好。还是一样的说辞。
你还是太弱了。
要是和那个、那个两面宿傩一样。
你怎么会被囚禁于此,也不必被人拆了数次研究术式。
你有点羡慕他的。不过羡慕很快被嫉妒压垮了,之后是长久的,吊着你性命的怨恨。
你恨他这样的残暴不堪,恨自己做不到他那样,又恨这世界上他这样的人太多了。
到最后,你恨他都已经不需要理由了。曾经的理由就像前是一样被揉碎。你只是很想要一点单一纯粹的,什么都不用考虑,可以把自己填满的东西。
例如对他的恨意。
他是比你眼前这些蛆虫值得恨一些。
你需要一点东西吊着你的灵魂,你虽然不恐惧死亡,却很害怕自我的消亡。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你的术式后果逐渐开始出现。
有人在死后转生成了……非人。
也有人变得更强了。
转生后和先前想法不同,有人觉得供养你没必要,也有人想要独占你。
分裂开始了。
这些问题都被称为你带来的后果,你心想这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真的掌管轮回的神仙,你最多只是借到了一点点力量。
但你被要求负责。
你不得不瞎编:“转生成为什么我无法控制的,可能……和功德、罪孽有关。”
当时佛教盛行,六道轮回的话大家都听过,甚至不少咒术师也虔诚地信仰着。
你的术式正好是轮回。
你说这话,可信度很高。
大家一个个脸色都好差哦。
除了最开始一些真的为了除咒灵而死的人,现在哪有人抱着这么真挚善良的愿望?只是贪婪地渴求活着而已。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人记得几十年前我还完全不懂术式原理吗?”
你又说:“不是大家的话,我怎么能明白呢?”
他们虽然气愤,却也真正的恐惧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家都在研究怎么攒攒功德当好人。
这其中不免有人想攒个大的。
于是半夜跑来试图把你放生了。
虽然结局总是你和他都会死上一死,但确实给你提供了很多的乐趣。
转机出现在你被囚百年后。
一个很强大的年轻咒术师,于半夜前来,要放生你。
你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飘飘的。
你被他扛着穿过了家族的祠堂、庙宇,穿过结界边缘。你被他颠得一阵阵地疼,看见了黑色的森林在身后远去。
他确实是个很强的咒术师,带你走的时候,几乎杀穿了家族防线,死了不少人。
他说,这不是放生,不要开这种玩笑。
又说,我是来救你的。
这两件事听起来一样,但对他来说是两回事。他认为,放生是把你扔出去就不管了,救是带你跑。
你最开始不信他。
太多次了,太多人骗过你。你被关了一百年,什么人没见过。就连放生,也有人觉得抓了放放了抓可以刷功德呢。
但他似乎不一样。
那一世你的身体很差很差,很早就被打断过腿,又强制不许你用反转术式。痊愈后便几乎失去了奔跑的能力,只能孱弱地走两步。
你的食欲也很差,没准再过两年你就要病死了,然后换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只是背着你,带你逃亡。
似乎有一回你高烧不退,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他在旁边念叨,说什么这破地方没药,说什么他要是会反转术式就好了。
此后数年,流亡真辛苦啊。
可是又不算糟糕。
你好像感受到了一点微末的幸福。
可强者只要不是特别特别强,都只是一个个体。
被追杀还是要受伤。
你帮他治疗。
他从未提过要利用你的转生术式,但你还是在某一天,他身受重伤后,说:“我帮你吧。”
他只说:“我罪孽深重,怕是无法再以人类的身份活着了,珍惜这一世更重要。”
他一直都对你说实话。
你想了想,也说了实话。
罪孽功德只是你瞎编的,轮回不看那个,最多只是有点关系。
“这样吗?”
你抱住他:“不过一切都会变,你当做一场新生,离开我吧。”
他似乎流了泪,事到如今他的模样你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你记得眼泪。
“你完全自愿吗?”他反复地问,“自愿?”
你当时还是很坚定的。
是自愿。
但他大概不知道你可以在用术式的时候看清灵魂,而你恰好对这人有印象——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你在家族里,自愿救下的一个人。那是第一个被你分享术式的人。
他因咒灵而重伤,你可怜他。
他竟也活到了现在,而后救你出来。
你的心中似乎有一块地方沸腾了起来——
又冷下去。
他似乎想过来吻你。
“你的术式,是不是自愿发动,会比较好?”
你:“……”
“到下一世,我也还是会爱你的。”你不确定他有没有说这样的话,也许有,也许没有,因为你触摸着他的灵魂,“我会去成为家主保护你,永远在一起。”
你当时只是觉得。
真奇妙啊。
他居然真的在说实话,一点谎言也无。
你很顺从地,帮他转生了。
跟着他回到了那个家族。
恍惚间你想起一个人,于是问:“两面宿傩呢?”
“他已经死了。”说话的人非常骄傲,牵着你的手,百年后支配这个世界的最强者已经死了,而他却还能活着,并且继续活着,活得更好。
他脸上露出这样骄傲的神情。
真可怜啊。
再强还不是要被时间打败。
你也觉得他真可怜啊。
你说:“好像很久以前,我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咒术天才。”
他说:“那时候我还仰慕过你呢。”
哇,那不失为一段佳话。你像是在品鉴他人的故事,非常有爱地同他说,想要将术式分享出去。
不过这个时候他却不太愿意了,认为你的术式太好了,人也太好了,应该给人分三六九等,贡献多的才能拿到。
在婚礼上宣布好了。
你的腿仍然不好,但是有女仆帮忙的话,可以被抱着逛逛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