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妙音偷偷抬头看他,遇上一对净如琉璃的冷淡眼睛,那对眼睛触及她的目光时,冰雪初融般一点点温和下来。
“没事啊,我皮结实着呢。”
奚杉青不语。
见对方不依不挠盯着自己,她挠挠脸,终于说出实话:“好吧,左后腰那儿有点疼。”
奚杉青轻叹一声,引着对方往侧殿的榻上走,示意文妙音躺上去。
她乖乖照做。奚杉青将一张薄毯盖在她后腰处,垂眸,问:“具体位置在哪儿?”
奚杉青面上总是带着春风般的温和,除了花朝出手伤及自己与他,其余时候文妙音几乎没见过他红脸,更别说与同门争执。
现在虽说对方表情如常,但从文妙音的角度可以看见那紧绷的下颌线。他分明是在紧张,或者说心有所虑。
少女虚虚指了指后腰一处位置。
奚杉青:“我用灵力帮你把瘀血化开,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忍忍。”
文妙音记起些不好经历,蹙眉,一口拒绝:“不要,让它等几天自己痊愈,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奚杉青的气息渐近,身侧小榻陷进去一个弧度,冷冽松香混着皂香漫过来,让她想起尚在永京时的连绵雨天。
饮月楼,侧殿,松木熏香安静在角落一隅燃着,侯府大小姐半靠在小榻上看书,看累了便扯过薄毯阖目休息。那阵令人心安的气息,在多年后敲开她的记忆之门。
奚杉青这回态度强硬,带着没有商量的决绝:“不,唯独关于身体的事,我不能答应。”
文妙音正要抗议,他的掌心隔着薄毯贴上后腰青紫处,一阵温暖的灵力覆上伤口,慢慢将瘀血化开。
针扎般的刺痛密密袭来,她一把攥住面前的枕头,默不作声。
奚杉青能感觉她的后腰在灵力覆上去的瞬间紧绷起来,似一张拉满的弓。他小心控制手下灵力,问:“是不是有过不愉快的经历,让你抗拒化瘀血?”
文妙音的注意力不意外地被分去,她眨眨眼睛,“嗯,是有过……以前会跟别人打架,少年人下手都没轻没重,腿上、手上甚至脸上都会带伤。”
在她小时候时,文宁和杨伯言远驻西北,黄沙扑面的日子里自然无暇他顾,大将军的最低要求是女儿身体健康,能跑能跳。
她那性格八成以上是继承母亲,彼时火气来得快去得慢,不比现在。绥远侯文宁为北昭立国以来少见的手握实权的大将军,早些年被朝中老臣弹劾是家常便饭。
无非是陛下为女帝,得力干将为女将,颠倒了前边几代男皇帝的作风,这群两朝或三朝老臣不敢对正值盛年、隐隐有独断作风的李舜宇大提意见,便将攻击的方向对准文宁。
从为人性格,到治军风格,甚至怀疑她战功真假。
西北天高皇帝远,再多的攻击与谩骂隔了近千里路传来,也不过是一声风鸣。只是苦了彼时正在永京侯府的文妙音。
最初听见这些传言时,女孩文妙音无比愤怒,甚至找人要了一份名单,在脑海里谋划了千百遍“”如何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把这些碎嘴子神不知鬼不觉痛殴一顿”。
后来在学宫求学,有几位官员家中后辈耳濡目染,某日将这些话捅到文妙音面前,这场隔了一代的殴打才正式闭环。
子债父偿,天经地义,少女一边毫不留情落手,一边撂下狠话。针对文宁的谣言子虚乌有,那群老臣太烦,陛下一直态度模糊,有种在两边和稀泥的感觉。
文妙音出了口恶气,李舜宇也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在她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与人打架时依旧这样做。如此,长眼睛和不长眼睛的人也该琢磨过来,陛下这是偏袒侯府呢。
消息传到西北,文宁扫了几眼,先是笑了一会,才不在意地摆摆手:“本侯任务艰巨,实在无力管束府中女儿……这样也好,没有污点的人,有时候比有污点的人更容易受到攻击。”
大将军平西域、定远北,功勋累累,若本人再完美些,甚至后代更出色,岂不容易成他人眼中钉?
但文宁并非真的不管。她定期写信,又让侯府管家秋姨在必要时对文妙音严加管教,这棵苗子虽不至于亭亭如盖,好歹是没有长歪。
未正式习武前,她跟别人打架主要是看数量,韦微义跟平宁侯世子偶尔会被她拉来帮手。韦微义一看对面拉帮结派比自己这边还严重,也二话不说喊来府中一帮打手。
拜师习武后,她一个人就能在五六个同龄人中不落下风。
所以幼年打架经历中,她胜多败少。
文妙音并不觉得打架输了是丢脸的事儿,轻轻笑了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秋姨每回看到我青一块、紫一块回来,总要揪我耳朵痛骂一顿,回头再写信跟我娘告状。
民间说化瘀血用煮熟的鸡蛋好得快,秋姨三天两头就要叫人煮鸡蛋。你别说,敷的时候真痛,每回我都要将人生前十几年的伤心事想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