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离开,文妙音摸出两块相似的传音蓝板,左边的贴在耳朵旁,右边的放在手侧。
左边传来文宁与李舜宇的谈话声,右边是杨伯言沉稳的脚步声。
方才在水榭静坐时,她在袖中悄悄将传音仙器调到最小声,将其藏入暗格中。年少时她与韦微义和张沁等人玩解谜游戏,府中不少地方留有她们为了藏线索设置的暗格。
陛下身侧那名女官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文妙音自这人行礼后就没见过她将目光从陛下身上移开,所以那一眼很可能是她发现了文妙音的动作。
蓝板里谈话声依旧,可能是陛下知道了不作表示,也可能是几人没发现。
文宁道:“陛下,臣有话直说了。妙音十二岁前,臣跟伯言常年待在西北,陪伴不深,所以一有空臣想跟她多待会。
再者,羽华门修炼艰辛,入门弟子两年内不得回家探视。纵使熬过两年后,每年能回家的次数也寥寥无几,臣实在舍不得。
更何况,臣问过她的意思,她也不想离开家人朋友数年之久。所以臣那日拒了赵厚的文书。”
李舜宇的声音像隔了层雾:“文卿,吾又何尝不是?星儿亦是进了羽华门,他前些日子还跟吾说一定在羽华门好好修习,报答家国。做母父的再心疼也只能成全孩子意愿。”
文宁略显冷淡的声音传来:“陛下在四皇子三岁时将其送去修行,三四年才见面一次,在下不认为您和肖侍君这样做是心疼他。”
半边蓝板贴着耳朵,另外半边贴着脸颊,冰冰凉凉,很舒服。文妙音细细想了想,记起来肖侍君是四皇子李星的父亲。
她面如土色,没有料到自己母亲说话这么大胆,直击陛下的痛处。
但也算不上痛处吧,毕竟除了早逝的皇夫,陛下喜好无常,某位侍君今日得宠、明日失宠都是常事。
另一侧,杨伯言的声音传来。
侯府正厅,羽华门内门大长老韩千和二长老木厝散人,以及外门一位名闵阳的白胡子白衣使分坐在主位两侧。
正厅专用来招待贵客。正中墙面设有一张吉祥花鸟主屏风,屏风两侧是一副当代书法大家鸿儒先生的对联,上联“积善余庆,本易理贻谋燕翼”,下联“耕读传家,继诗书泽被兰阶”。
屏风前放置一条紫檀长条案几,案几东侧摆着一尊裂纹天青釉玉壶春瓶,西侧放着一只莲瓣纹熏炉。
另外两面墙上悬挂名家字画。此时是傍晚,正厅里八盏玉勾云纹宫灯亮起,照得前厅煌煌如白昼。
木厝散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着那副对联,啧啧称奇:“耕读传家,这可不像是大将军的作风。”
她的本意是文宁武将出身,善战骁勇,自己压根没见过她饱读诗书的模样,下联有种装读书人的感觉。
韩千立马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慎言。入竟问禁,入门问讳,不得无礼。”
木厝散人脖子一缩。脚步声渐近,她连忙坐正身子。
来人不是文宁或文妙音,他一身朴素灰袍,面容儒雅,眼角有细纹,看模样是个好说话的书生。怎么感觉挺熟悉的?
几人起身互相见礼,脸盲的木厝散人再三回忆,终于在对方自我介绍时记起来,他是那日考核到场观赛的人。
自己十年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间隔久加上记性一般,早就抛之九霄云外了。
“暮色将近,几位使君纡尊登门,敢问所为何事?”杨伯言坐在左侧主位,袖中藏着女儿给的传音蓝板,客气问道。
韩千直奔主题:“那日赵使君登门贵府,言语上对君侯多有冒犯,我代表羽华门向侯府道歉。二来,是为了文小姐的事。”
杨伯言脸色不变,微笑道:“我女儿怎么了?”
韩千道:“一级甲等天赋百年难遇,这等人才不入羽华门实在可惜,我等今日拜访,为的是再次争取一番。”
杨伯言道:“妻主前日已拒绝入门文书,缘由想必赵使君也告诉诸位了,此处便不再赘述。天色已晚,诸位与其坚持劝说,不如早日回府休息。”
闵阳道:“非是我等要让你们骨肉分离。掌门在我等下山前推演卦象,言天赋异凛者一定要将其带回羽华门,所以文小姐必须跟我们走。”
文妙音一手抓着蓝板,分神细听,手心慢慢渗出汗。
陛下道:“文卿,你有时候说话真放肆。罢了,你如何认为是你的事,但文妙音跟同样测出一级甲等的奚杉青必须入羽华门。”
文宁嗓音有些冷:“在下听过人牙子,没听过仙门招人也强行抢人的,羽华门这是改行了?哪怕臣舍弃这身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也不愿违背女儿意愿将她送走!请陛下收回成命!”
“咚”的沉闷一声,然后是较轻的一声。她的母亲应是在跪下行稽首礼。
南宫梧略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怒意:“君侯慎言!陛下面前,君侯三番两次出言不逊,视天威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