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身温声对秦芜道:“回来了?我等你半晌,有样东西给你,有些话想跟你说。”
“那咱们进去说。”
“不,就在这儿。”
秦芜一愣,还没来得及多问,手心便被塞进了一只小汤婆子。铜胎隔着一层厚锦,被体温暖得滚烫,直暖进指缝里。
“手这么凉,也不知在袖里揣着。”祁珏轻声道。
他侧过身,朝后头候着的祁青递了个眼色。
祁青忙捧上一只朱漆木匣,祁珏顺势吩咐:“去巷口车旁候着。”
“是,公子。”祁青识趣地应了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雪巷拐角。
门前只余他们二人。祁珏掀开匣盖,取出一袭蓬松柔软的纯白狐裘围脖,亲手替她虚虚围在颈间,挡住灌领的朔风。
“天冷风硬,把围脖戴好。”
柔软微烫的皮毛贴着颌下,秦芜耳根泛起薄热:“这围脖太贵重了……”
......
巷子口,长随忙迎上前,双手呈上一只锦盒:“爷,方才走得急,老夫人交代给秦家的回礼,落在车上了。”
裴聿脚步一顿,垂眸看那锦盒,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转身重又往巷内走。
行至秦家柴门斜对面的青石巷角,他刚要迈出步子,门首传来的低语声却穿透风雪,让他生生顿住了脚步。
檐下那盏新桃符旁的旧红灯笼随风晃动,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团融融的光圈。
祁珏站在那团暖光里,深深注视着秦芜。
“阿芜。自码头第一碗馄饨起,我见你从泥淖中一步步站起。我知你好强,眼里唯有安家立业。我也从不急,想着日子长,总能等你看清。”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常客的名分。我不求你依附,只想在往后的风霜雨雪里,与你并肩。你可愿……信我这一回?”
裴聿立在暗处,呼吸一滞。他看见秦芜垂着眼,白狐裘衬得她容颜明艳生动。
她许久没动,久到祁珏越发不安。
雪巷静极,只余檐角雪子轻落。
片刻后,她抬起眼眸,迎上祁珏期盼的目光,郑重颔首:
“好。”
祁珏眼底光华大盛,情难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时秦家大院的门开了,赵氏、秦凡、秦卓、秦珠,连阿秀都挤在门后,显然已听了半晌。
秦卓调侃道:“我说外头怎么没声了,合着二位在雪地里互诉衷肠呢。”
秦芜吓了一跳,触电似地想把手抽回来,祁珏却反手轻轻一握,随后才从容松开,唇角笑意愈浓。
“去去去,没大没小的东西,”赵氏满面喜色拨开秦卓,身笑得合不拢嘴,“快进屋,这大雪天站外头受冻作甚。阿芜,你可不知,祁公子申时就到了,还给咱全家人送了年礼。”
阿珠抱着一整匣新磨的松烟墨和几刀雪浪纸,连头上的双丫髻都换成了祁珏带回来的赤金滚珠绢花,正冲她笑得眉眼弯弯。
秦凡脚上穿着一双结实耐磨的新鹿皮短靴。堂屋桌上,两坛陈年花雕、几大封南边带回的药材补品堆得小山似的。
合着趁她出门,这人早把后院上下打点得水泄不通。
秦芜侧头嗔了祁珏一眼:“你这是早有预谋,花钱把他们全收买了?”
祁珏眉梢微挑,难得透出一丝狡黠:“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秦掌柜,这笔买卖祁某谋算了一整年,亏不得。”
秦凡在门边憨声催促:“妹子,快带祁公子进屋烤火,灶上羊肉汤正滚着呢!”
“走,进屋喝汤去!”赵氏热情地扯着两人的衣袖往门里迎。
一时间,院门里欢声笑语,热气混合着炖羊肉与椒柏酒的浓香,在风雪夜里漫卷开来,将院烘得热闹非凡。
暗影深处,裴聿僵在原地。
他看清了秦芜答应时,脸上那抹明媚柔软的笑意。那是她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全然托付。
他胸口泛起钝痛,到底没有上前惊扰。
转身走回巷子口。
“爷?”长随低低唤了一声,他第一次见大人魂不守舍,竟站在马车前呆愣半晌。
裴聿敛尽眼底所有波澜,将锦盒递回长随:“你明日一早送过来。”
“……是。”
帘子落下,他靠在车壁阖上眼。
盛京岁末的漫天大雪,终究只落了他满身寒凉。
良久后,他又缓缓吐了口气。
自己终是错过了。罢了,只要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