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弗陵踏进这方破败的宫苑。
弯下腰身拾一块散落的石子儿,漫不经心往前一丢,正好打在窗棂上,漆黑的夜里传来“吱吱”老鼠跑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记得”。他回答云柔的问题。
“我也记得。”
“云柔到现在都不敢直视那些教导嬷嬷的脸,要是没有四哥哥从那老虔婆手里抢过来饭盒,分了云柔一口吃的,云柔怕是活不到今天。”
宫里都传是她清和公主于敌方使臣有一饭之恩,实际恰好相反。
云柔生母是浣衣局的侍女,一朝得宠,生下了她,母女两个都胆小,日子过得比这个孤身为质的四皇子还不如。
之前这宫里住了位疯妃,云柔母妃受过疯妃恩惠,偶尔会来此处探望,替拿疯掉的妃子洗衣梳头,捉一捉满头的虱子,那次云柔实在饿极,到处找不到吃食,母亲发烧病重,躺在冰冷的宫殿人事不醒,云柔那时候只有七岁,忘记那位疯妃早在前年冬天就去世,只记得自己之前随母亲来这里的时候,似乎都会有吃的给自己。
她摇晃着进了朱红大门,没有人拦她,往里走,院里膀大腰圆的嬷嬷一边升了个炉子在烤火,面前的私房桌上饭菜吃了一半,香味诱人。
她什么也顾不得,饿晕了头,上前抢了一个馒头,往嘴里塞的时候,其中一个嬷嬷跳起来打了她一巴掌,她哇一声吐出口发绿的胆水,连哭声都很微弱。
“哪里来的野种,下贱胚。”
一人扯了她一条胳膊,正要上前把她丢出去,不知从哪儿飞过来什么东西,正中两人面门,哎呦一声,两个嬷嬷同时弯下腰,揉着额头。
“这个黑心肝的狗杂种,给嬷嬷等着,非扒了裤子打得你半死。”
两人像是知道暗器从何而来,气势汹汹推开了内院的门。
趴在地上的小姑娘动了动,细幼手指要去够地上沾了污泥的冷硬馒头,面前朱红色立柱上滑下来一道身影,是个十来岁的男童,并不很高,骨瘦伶仃,穿着一身明显小了很多的银灰色冬衣,袖口同腰间露出来一截。
尽管如此寒酸,他那件衣服却不显脏污,脸蛋玉雪可爱,也是干净的。
他上前把云柔扶起,拉着她的手在黑暗之中穿行,最终出了“衡物宫”,来到一个满是香火的地方。
“给,妹妹吃这个干净的馒头。”男童冲她一笑,唇红齿白。
“四哥哥一直都爱笑,不管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哪怕是从战场回来……”
谢宁玉白的耳朵贴着窗棂,可云柔回忆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很低,时有哽咽,听得不清楚。
“可自打四哥哥去了善哥哥那里,就再也没有对云柔笑过了。云柔便知道,四哥哥在那里,一定过得很不好……”
女人低声伤心的啜泣声在幽静荒废的冷宫之中格外清晰,令人动容。
“四哥哥,你是不是怪云柔,那时候不该去求善哥哥的。”
“没有。”似乎是觉得这样回应太单薄,如今练就铁石心肠的鬼面将军又低声补充,“跟你没关系,都是造化。”
止住哭声,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打量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云柔沾满湿泪的面孔分外脆弱无依,“若是不怪云柔,为何不愿意帮我?”
周弗陵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为何不怪你就要帮你。”
哭声戛然而止,好一会儿云柔都没能从这冷漠话语的打击中恢复。
“四哥哥,你还是怪我,云柔的婢女已经被她们陷害死了,或许下一个,便是云柔,那样也好,总算是让四哥哥出气!”
周弗陵只轻笑一声,“随你。”
瞥了一眼内庭,竟然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你是瞧不上我吗?觉得我帮不上你,还是害不了你?”
“随你。”依然只是这样一句,他连脚步都未有停顿。
没多久,云柔也迈着匆匆的步伐走了。
谢宁摸到了平易放在一旁的火折子,第一支蜡烛重新亮起来时,周谦那张英俊的脸上暗沉得让她心惊了一拍。
他那张温雅阴柔的面孔竟然会有如此可怕的神色,是在谋划什么,跟自己有关吗?
谢宁在一阵心悸中点燃了第二支蜡烛,此时周谦已恢复平常的从容神色。
“你的事还要说吗?”见他一直不说话,谢宁轻声道。
“还一个时辰宫门怕是要下钥。”
“那我就直说了,小宁,今日我听丞相说,探花郎……”他顿了一下,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宁点头,“是。他明日会来丞相府提亲。”
周谦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无论是肢体还是嘴巴都似乎僵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像是匀速行进中,被突然冻结的风。
“你……”他终于找回自己声音,“愿意嫁他?”
谢宁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看地上霜白的月光,跳跃的烛火中,白净的脸颊,微微颤动的黑色眼睫。
她张张嘴,脱口而出的话转了一百八十度,做了一个颠覆性的决定。
“我不愿意,你能不能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