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人离开,江无双才带着江无珩进来隔间,江无珩这会儿可能困了,放开牵着姐姐的手,爬上木板,钻到陈玉娇怀中躺下了。
“阿珩,你下来。”江无双见状,上前去拉江无珩,他一向听话,今儿不知怎么了,说什么也不肯听话。
他甩开姐姐的手,死死抱着陈玉娇,口中喊着“我要娘,要娘。”
“娘累了,睡着了,她听不到你说话。”江无双声泪俱下,边揩眼泪边去拉弟弟,“阿珩,你听姐姐话,先下来,让娘一个人睡一会儿。”
“不。”小小的人儿却能爆发出大大的力量,他这一嗓子吼得两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江无双眼里露出伤怀,可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去擦眼泪。
沈昭宁有些不忍,蹲下拍了拍江无双的肩膀,安慰她道:“无双,就让无珩挨着娘睡吧,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无双声音沙哑,点了点头,两人随后出了隔间。
大厅里摆满了棺材,一口接着一口,密密麻麻,让两人连个下脚之处也没有,店主人从她们来时就没露面,这会儿也不见踪影。
魂帛被秋风吹着在两人头顶上晃来晃去,不禁让人生出几分寒意,江无双缩着身子贴在棺椁上,猛地吸了一口鼻涕。
沈昭宁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才发现她这是发烧了,额头烫得很,不由惊道:“你发烧了,你娘怎么忍心丢下你们去寻死?”
“姐姐,我没事。”江无双吸了吸鼻子,还是佝着身体,紧紧贴在棺椁后面,可义庄四面漏风,棺椁挡得住一面,却顾不到其他三面,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也只剩一件单衣了,就说道:“进隔间再说。”
“不用了姐姐,我不冷。”江无双见她要进屋,上前拉住了她袖子,恳求道:“姐姐,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我想去找爹。”
“当然可以。”沈昭宁语气温和,抓住她的手,握着只觉烫得厉害,问道:“你爹在哪里?”
“他在府衙监狱。”
“好。”
“谢谢姐姐。”江无双道完谢,旋即抽出手,跑到隔间把江无珩背了出来,江无珩已经睡着了,小脸同样红扑扑的,趴在江无双背上吧唧着小嘴。
“哎呦,方才还青天白日的,怎么忽然就降温了?”门口传来抱怨声,是义庄老夫妇忙完事情回来了,男人进屋就坐在长凳上,抱怨道:“这没根的玩意儿,一口气要十多口棺材,就给一锭银,我呸,要不是看在他是太子府的人的份上,我朱二才不会接这笔生意呢。”
“行了,你少说两句。”老婆子搁下行头,顾不上自己,先给男人倒了杯热茶,等他喝够,自己才拎起茶壶一饮而尽。
“请问,庄上有车吗,马车也行,我们要赶路,想雇一辆车。”
“没有马车,轿子也没有,只有拉死人的牛车。”老婆子看了一眼三人,笑着上前问道:“这位小姐,就是陈玉娇的家属吧?”
“我不是,这两个孩子才是。”沈昭宁也不去看两姐弟,上前对老板娘说道:“老婆婆,我要带两个孩子出去一趟,陈玉娇的尸体,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
“这是自然。”老婆子说话间瞟了一眼两个孩子,见最大的也不过八九岁,小的,估计只有四五岁,心下一凉,顿起怜悯之情,说道:“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们有事就先去办吧,尸体我会照看。”
“多谢老婆婆。”沈昭宁说完,转身看了一眼江无双,示意她把弟弟交给自己,可江无双只是摇了摇头,说道:“阿珩认生,在别人背上睡不着。”
沈昭宁见状也没说什么,虽然心疼江无双,但沈昭宁看她那健壮的体格子,也不难猜到她之前没少亲力亲为照顾弟弟。
牛车是义庄用来运送尸体的,木板上是常年摆放尸体留下的斑驳,靠近能闻到一股带着丝丝尘土般的闷膻气味。
换作平时,沈昭宁一定会嫌弃地捂着鼻子走开,可折腾了一路的她早已身心俱疲,加上自己好不到哪里去,就顾不上嫌这嫌那了。
先把姐弟俩抱上车板,然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上去。
车夫等她们都坐稳,才赶着牛车前往府衙。
江无双把弟弟放到腿上,鼻子一抽一抽的,沈昭宁拿不准她是想哭,还是单纯在吸鼻涕,就拿出帕子递给她,说道:“擦一擦鼻涕吧。”
江无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反手用袖子把鼻涕擦了,说道:“姐姐,你有事先去忙吧,不用陪我们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沈昭宁望向她,手停在半空,眼底露出好奇。
“姐姐记不得我了。”江无双声音低低的,垂下头去,一动不动望着江无珩,“早上我们见过,你和一个哥哥在一起,约好要去右掖门等人。”
她这么一说,沈昭宁倒是想起来了,上午刚出学院时,的确在书院附近碰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叫花子。
沈昭宁压根没记住两人长相,要不是她主动提起,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顺手的善举,救回了一个濒死的人。
“我们跟着娘去了昭德门击鼓鸣冤,路上我实在太饿了,就偷偷跑掉去找东西吃,姐姐见我可怜,就给了我十文钱。”江无双说着,从胸口摸出铜钱攥在手心,眼泪哒哒落下,“我拿一文钱买了个馒头,本来想去药铺买药,可是娘不在了,药就用不上了,还剩九文钱,还给姐姐。”
她说着,把铜钱递到沈昭宁面前。
“给你了就是你的。”沈昭宁把她的手推回去,说道:“谁说药用不到,你烧得这么厉害,不也需要吃药?再说去府衙还需要打点,这点钱根本不够,你娘有留给你们什么吗?”
“没有。”江无双摇摇头,捏着铜钱的手微微发颤,良久,才把铜钱用布包好,揣回怀中,说道:“用不到了。”
沈昭宁觉得奇怪,“为什么?”
江无双苦笑一声,解释道:“我小阿舅在府衙当差,他会帮我们的。”
“原来是这样,这样我就放心了。”沈昭宁说着,叫住了车夫,然后跳下牛车,拜托车夫一定要将两人平安送到府衙。